四更天的夜风还在窗外撞,可书房里已经不冷了。炭盆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黑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炉边的铜壶嘴冒着白气,像在打盹儿的小兽呼着鼻息。白芷站在门边,脚底踩着厚地毯,暖是暖了,可两条腿还一阵阵发麻,像是被谁拿针轻轻扎着。
她没动,也不敢动,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书案那头。
燕云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墨迹刚落纸,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过来。”
白芷应了一声,小步挪过去,鞋脱了光脚走路,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她站到砚台旁,低头看那方老坑端砚,池子里墨色浅,水也少,边上搁着一块新墨锭,乌黑油亮,雕的是松鹤延年图。
“研墨。”他说完,低头继续写。
白芷伸手去拿墨条,指尖刚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一缩。她吸了口气,重新抓牢,另一只手扶住砚盖,把墨条压进砚池,手腕一转,开始磨。
一下,两下……力道太轻,墨不出;用力些,又怕碎了。她咬着后槽牙,胳膊绷紧,额角慢慢沁出点汗。墨条滑得厉害,像条活鱼,总往一边歪。她左手赶紧去扶,水溅出来一点,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偷瞄燕云骁。
他没抬头,笔走龙蛇,仿佛没看见。
她松半口气,继续磨。这次稳了些,一圈一圈,动作慢但认真。墨色渐渐浓了,泛出青光,像井水照月。她停下手,瞧了瞧,又凑近闻了闻——没糊味,应该成了。
她鼓起勇气,小声问:“王爷……墨够浓了吗?”
燕云骁笔尖一顿,抬眼扫了她一下,又落回纸上,淡淡道:“再润些。”
“哦。”她乖乖点头,拿起小银勺从旁边瓷壶里舀了点清水,一点点加进去,再接着磨。这回顺多了,手腕也不抖,墨香慢慢浮上来,混着松烟味,在屋里绕着走。
她心里悄悄得意:成了。
就在这时,她想换口气,肩膀一松,手上力道没收住,墨条“啪”地磕在砚沿上,裂了一道缝。
她吓一跳,赶紧抽手,可那墨锭本就握得不稳,这一抖,直接从指间滑出去,“咚”地砸在案角,碎成两截,黑汁飞溅,几点落在摊开的奏折草稿上,像几只乱爬的蚂蚁。
白芷整个人僵住。
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眼眶“唰”地红起来,眼泪在眼里打转,硬是不敢掉。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又咬破了。
她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不是米汤洒了能重煮,也不是炭灰蹭衣能洗,这是王爷要批的折子!还是当面摔的!
她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伸手就要去捡碎片。
指尖刚碰到那块碎墨,还没捏起,就听见“嗒”一声。
是笔搁在架上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
燕云骁不知何时已搁了笔,正看着她。他没皱眉,也没吼,只是站起身,玄色袍角一动,朝她这边走来。
靴子踩在地板上,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蹲下,袖子掠过桌沿,避开那片墨污,与她视线平齐。
“别碰。”他声音低,却不凶,“墨渣扎手。”
白芷瞪大眼,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居然……没骂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堵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燕云骁没等她开口,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暗处立刻有人影闪出,低头候命。
“换纸,撤旧墨,取新锭。”
“是。”那人迅速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残局,连沾了墨的帕子都卷走,半点声响不落。
燕云骁这才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动作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白芷还跪着,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儿。她偷偷看他,见他眉头也没皱一下,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可还是怕。
怕他下一秒翻脸,怕他冷笑一句“甜宝也不过如此”,怕自己刚得来的名字,就这么碎在一块墨里。
她低头,盯着地面砖缝,小声嘟囔:“我……我不是故意的。”
燕云骁擦完手,帕子随手搁在案角,看她一眼。
“我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热毛巾敷在冻僵的手上。
她愣住,抬头看他。
他已走回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了新墨,试了试浓淡,点头。
然后,他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再来。”
白芷怔了怔。
再来?
不是罚她跪?不是赶她出去?不是叫人把她拎回杂役房?
而是……再来?
她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湿意眨回去,深吸一口气,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她站直了。
她走到砚台边,伸手去拿新墨锭。这次抓得格外紧,五根手指全扣上去,像攥着救命稻草。
她把墨条放进砚池,加水,缓缓碾磨。
一圈,两圈……动作比先前慢,却稳得多。手腕不再抖,肩也不塌,背挺得笔直。炉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点倔劲儿。
燕云骁没再说话,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吃叶。
屋外风声渐歇,更鼓敲过,五更将至。
白芷的额角又出了点汗,她腾出一只手,用袖子蹭了蹭,继续磨。墨色渐渐均匀,泛出沉静的光泽。她时不时瞄一眼案上那支笔——王爷还没换墨,说明够用了。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燕云骁忽然停笔,抬眼看向窗外。
白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纸微亮,天边透出一丝青灰,快亮了。
他收回视线,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道:“手疼不疼?”
白芷一愣,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捡墨渣时蹭破了皮,现在有点红,但不严重。
她摇摇头:“不疼。”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写。
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白芷看见他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像被炭火撩过。
她眨了眨眼,没吭声,低头继续磨墨。
墨香静静弥漫,炉火噼啪轻响,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着她手腕转动的节奏,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她忽然觉得,这块墨,摔得好像也不算太坏。
至少,王爷没赶她走。
至少,他还让她“再来”。
至少……他问了她疼不疼。
她嘴角悄悄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专心研墨的样子。
可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燕云骁写着字,笔锋一转,写下最后一行。他吹了吹墨迹,搁笔,端起茶盏喝了口——是温的,不是冷的。
他抬眼,见她正低着头,小手一圈一圈推着墨条,动作认真得像在绣花。
他看着,忽然道:“甜宝。”
“啊?”她一惊,差点又把墨条甩出去。
“明日。”他顿了顿,“还来研墨。”
白芷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嗯!”
他没笑,可眼神松了些,像冰面裂了道缝,透出底下暖流。
她也低头笑了,手里的墨条转得更稳了。
窗外天光渐亮,书房内炭火未熄,墨香缭绕,两人一坐一站,一写一磨,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就在院墙另一头的抄手游廊拐角,一抹樱粉裙角倏地缩回柱后,屏息良久,才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