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鼻腔的时候,陈轩还在想那本破书会不会被泡烂。
他整个人沉在漆黑的潭底,四肢像灌了铅,动一下都费劲。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压得发闷,眼前开始冒金星。怀里那本《噬灵诀》紧贴着心口,书页边缘还带着一丝温热,是他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活物。
这感觉,像极了当年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快睡死时,手机突然震动提醒打卡下班。
但这次没人叫他起来。
他挣扎着划了两下水,身体却往下沉得更快。意识越来越模糊,皮肤也开始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毛孔扎进来,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
“喂……你还活着吗?”陆压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低哑,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传出来的。
陈轩没力气回答,只能勉强把书抱得更紧。
“蠢货!别松手!”陆压骂了一句,“你经脉里有东西在爬!不是我干的!也不是你吞的那个废物留下的!是这潭底的东西——”
话没说完,陈轩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赤红色能量从脊椎底部炸开,像一条烧红的铁蛇顺着骨头往上窜。他张嘴想喊,吐出的全是气泡和血沫。那东西一路冲上后颈,直奔天灵盖而去,速度快得根本拦不住。
“闭眼!”陆压吼得几乎破音,“闭眼凝神!现在!立刻!”
陈轩本能地眼皮一合。
下一秒,右眼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刚出炉的炭火,整颗眼球胀得要爆开。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水里,而是被扔进了炼钢炉,连睫毛都在燃烧。
可偏偏这时候,耳朵却清楚得离谱。
水流声、心跳声、自己指甲刮过书皮的沙沙声,全被放大了十倍。三里外有片树叶掉进水洼,他居然听见了那声“啪”。
还有声音——岸上的。
一个孩子在哭,断断续续,抽抽搭搭,混着浓重的血腥味飘过来。那味道不新鲜,有点锈,有点甜,像是铁锅放了三天没洗。
他的鼻子突然就灵了。
不是闻,是“尝”到了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血腥味最重,其次是湿泥、青苔、岸边腐烂的草叶,甚至还能分辨出那孩子身上沾的某种药粉——廉价驱虫用的那种。
“你听到了?”陆压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别睁眼,先稳住。”
陈轩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混着潭水往下淌。他不敢动,也不敢呼吸,生怕一睁眼脑子就会炸。
可体内那股赤红能量没打算给他时间适应。
它卡在右眼窝附近,不肯走,也不继续往前,就在那儿打转,像在找出口。每转一圈,眼球就多烧一分,疼得他手指抽筋,差点把书扔了。
“它在改造你。”陆压低声说,“不是吞噬,是硬塞。这种操作……我见都没见过。”
陈轩脑子里只剩两个字:撑住。
他想起穿前最后一次项目答辩,PPT翻到一半蓝屏,主管在背后冷笑,客户皱眉起身要走。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咬着牙,硬是用手机热点重新上传文件,一边道歉一边笑,直到对方坐下。
现在也一样。
只要不死,就得睁眼。
他猛地吸了半口水,呛得肺都疼,然后狠狠睁开右眼。
世界变了。
不是亮了,不是清了,是“多了”。
水下的一切都被拉近、放大、拆解。三丈外一条鱼游过,他能看清它鳞片边缘的微小缺口,看见它鳃盖开合的频率,甚至数出它尾巴摆动的次数。五丈外一块石头缝隙里,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草籽爬行,六条腿毛在水流中微微颤动,根根分明。
他眨了眨眼。
视线直接穿透层层浊水,越过弯曲的岩壁,落在三里外北岸的一处岩缝——就是那个哭声传来的地方。岩石潮湿,长满绿苔,孩子蜷在角落,脸上沾着泥和泪,右手死死按着左臂,指缝里不断渗出血来。
血腥味比刚才浓了一倍。
“你……还真看清了?”陆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行啊,废物点心今天走大运了。”
陈轩没理他。
他试着动了动鼻子,空气中那股血腥味立刻被拆解成十几种成分:动脉血、表皮擦伤、衣服上的旧血渍、还有……野狗唾液?
他皱了眉。
左前方三百米,岸上。
哭声又响了一声,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但肌肉里多了股力气,不是灵力那种虚飘飘的感觉,是实打实的、能捏碎石头的劲儿。
妖核的能量还没完全驯服,皮肤下隐隐浮现几道黑纹,像裂开的瓷器,一用力就刺痛。但他能站。
他一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撑住潭底淤泥,膝盖一弯,缓缓站起来。水淹到胸口,脚底踩着的不再是滑腻的泥,而是坚硬的石基。他抬头,看见头顶洞口透下来的微光,气泡正一串串往上冒。
方向有了。
他双手划水,动作慢但稳,拖着残伤的身体往水面浮去。每动一下,右眼都能捕捉到更多细节:气泡的大小、水流的速度、岸边芦苇倾斜的角度。他甚至发现,自己能在脑中自动拼出一条从这里到岸边的最佳路线——避开暗流,利用水压反弹借力。
“别急着上去。”陆压突然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陈轩浮出水面的瞬间,大口喘气。
冷风扑脸,右眼却像装了自动调焦的镜头,视野瞬间切换。三里外岩缝中的孩子又入镜了,这次看得更清:十一二岁,穿着破布缝的短褂,脖子上挂着半块铜牌,裤脚卷起,露出小腿上一道新鲜的抓痕。
不是摔的。
是兽爪。
“我没想当英雄。”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手腕滴落,“但我现在能闻出他血里的狗味。”
他踩着浅水往岸边走,脚步不稳,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有力。右眼映着月光,瞳孔已彻底化作琥珀色,澄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走到齐腰深的水域时,他停下。
目光锁定北岸方向。
孩子又哭了,一声,很轻。
陈轩抬起手,抹了抹右眼的水迹。
视线穿过夜雾,钉在那片岩缝上。
他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