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一脚踩上岸边碎石,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右眼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烫。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眼角时带下一道血丝,黏糊糊的。
“左边三百米!”陆压的声音从怀里炸出来,书页猛地一颤,喷出几点火星,烫得陈轩胸口一缩。
他没空骂,腿已经蹬地冲了出去。
脚底乱石横斜,他却跑得奇稳,右眼视野里,每一块石头的倾斜角度都被自动算好,哪里能借力、哪里该跃起,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已经做了决定。风在耳边刮,鼻腔里灌满气味——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子包子的香气,还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谁啃剩的供品。
三百米外,岩缝口。
一个孩子蜷在石窝里,左臂衣袖撕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滴,啪嗒落在地上那半个咬过的包子上。包子皮泛着淡青光,显然是沾过低阶聚灵阵的残气,难怪会引来东西。
陈轩刚要开口,鼻子忽然一抽。
腥臭。
不是野狗,也不是山猫。是肉烂了太久,混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从岩缝左侧的灌木丛里飘出来。
他猛地刹住步子。
灌木晃了晃,一头黑影窜出,四足着地,背脊拱起,毛色油亮发黑,脖子一圈长着倒刺般的硬鬃。它前爪抓地,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涎水滴在石头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妖兽。
陈轩一眼就认出来——这玩意儿在玄剑宗杂役院的《百害图鉴》上见过,叫“墨鬃獠”,专吃带灵力的东西,连死人手指上的戒指都不放过。
现在它盯上了活人。
孩子吓得动不了,连哭都卡在喉咙里。
墨鬃獠后腿一绷,就要扑。
陈轩抄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抡圆了胳膊砸出去。
石块划出一道直线,正中妖兽侧颈,“咚”一声闷响,打得它脑袋一歪,落地时踉跄两步。
“往南跑!”陈轩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孩子一个激灵,翻身就滚,连滚带爬往南边坡下冲,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沾血的包子。
墨鬃獠甩了甩头,转过身,一双黄瞳钉在陈轩脸上。它没追孩子,反而伏低身子,尾巴绷直,喉咙里滚出低吼,像是在评估这个敢砸它的人值不值得吞。
陈轩站在原地,没动。
右眼视野里,妖兽的肌肉纤维一根根绷紧,肩胛骨转动的角度、后腿发力的节奏,全被拆解成数据般清晰。他知道,下一秒它会先扑左路,假动作骗他格挡,再突然变向咬喉。
“蠢货。”陆压的声音忽然弱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唾液带毒,擦破皮你就得跪着爬回潭底。”
陈轩没理他,只把《噬灵诀》往身后掖了掖,藏进灰袍褶子里。他可不想这毒舌小人关键时刻来一句“它弱点在屁股”,把他心态搞崩。
墨鬃獠动了。
前爪刨地,泥石飞溅,整个身子如箭射出,速度快得带出残影。陈轩几乎是在它启动的同时侧身,右脚往后一拖,重心下沉,左手撑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半尺。
妖兽扑空,落地翻滚,转身又要扑。
陈轩喘了口气,右眼开始发热,视野边缘泛起红丝,像是有血渗进了角膜。他眨了眨眼,强行压住眩晕感。
不能硬拼。
他刚才那一掷用了八分力,石头砸得结实,但妖兽连哼都没哼一声,显然皮糙肉厚。他现在经脉里还翻着妖核的热流,皮肤下黑纹隐隐浮现,动一下都像有火在经络里烧。
得智取。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指尖抠起一把沙土,掌心一合,再张开时,土里混着几粒碎石。
妖兽再次逼近,这次放慢了脚步,黄瞳锁着他,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等他露破绽。
陈轩缓缓站直,右眼死死盯着它鼻尖。
突然,他抬手,将沙石狠狠拍向地面!
“砰”一声,尘土炸开,碎石四溅。
妖兽本能一缩,瞳孔骤缩。
就是现在!
“跑!”陈轩大吼。
孩子本来躲在坡下灌木后,听到声音立刻拔腿狂奔,一头扎进南边密林。
墨鬃獠怒吼,转身欲追。
陈轩一步抢前,挡在它去路上,张开双臂,活像个拦车的泼皮。
“来啊。”他咧嘴一笑,牙齿森白,“你他妈不是很能咬吗?”
妖兽低吼,前爪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猛然扑来。
陈轩没躲。
就在它跃至半空的瞬间,他猛地低头,肩膀一沉,整个人往左前方滚去。妖兽扑了个空,落地时撞上一块巨石,发出一声闷响,脑袋嗡了一下。
陈轩趁机翻身爬起,拔腿就追孩子方向。
他不敢回头,只能听见身后一阵咆哮,震得耳膜发疼。他拼命跑,肺像破风箱,右眼视野开始模糊,边缘血丝越来越多,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血纱。
身后动静渐远。
他终于在一片乱石坡停下,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混着眼角渗出的血,滴在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抬头望去,南边密林幽深,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怀里《噬灵诀》温温的,陆压没再说话,书页安静地贴在他胸口,像是睡着了。
右眼胀得厉害,他抬手想揉,指尖刚碰上眼皮就一阵刺痛,仿佛眼球底下有针在扎。他索性闭上,靠在一块斜坡石上,慢慢平复呼吸。
体内那股赤红能量又开始躁动,顺着脊椎往上爬,皮肤下的黑纹在脖颈处一闪而逝,像是瓷器裂痕,一出现就缩回去。
他没在意。
反正现在也没人看得见。
月光斜照,洒在乱石间,清冷一片。他仰头望着天,心想这鬼地方连个歇脚的茅草棚都没有,真要躺下养伤,怕是明天就被当成野狗啃了。
正想着,鼻子忽然一动。
他坐直了。
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气味飘来——不是血腥,不是妖兽的腥臭,而是……奶香?
他皱眉,仔细分辨。
是包子。
那个孩子手里拿的,除了沾灵力的青皮包子,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味,像是谁特意加进去的。
他记起来了——孩子脖颈处,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浅白,边缘模糊,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右眼看得清楚,那胎记周围,皮肤纹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人用手法遮掩过。
而且,那孩子逃命时,左手一直护着怀里那个破布包,宁可胳膊流血也不撒手。
陈轩眯起左眼,只用右眼看。
视线穿过层层树影,仿佛能追溯气味源头。
三里外,北岸岩缝。
墨鬃獠站在高处,对着月亮仰头嘶吼,声音凄厉。它脖子上被石块砸中的地方,毛发焦黑,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但它没走。
它蹲在岩缝口,爪子一下下刨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
找那个包子?还是……那个孩子漏掉的东西?
陈轩缓缓闭上右眼。
血丝在眼皮底下蠕动,像有虫子要钻出来。
他靠在石头上,不动了。
夜风拂过,吹起他洗得发白的灰袍一角,腰间三个鼓鼓的储物袋轻轻晃荡。其中一个,装着《噬灵诀》,另一个,装着从深潭带出的赤鳞妖核,第三个,塞满了刷茅房时捡的碎灵石。
他咧了咧嘴,低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