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扶着石壁,一步步从乱石坡往下挪。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脚底打晃。他右手死死按在腰间那本泛黄的《噬灵诀》上,书皮温温的,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多少压住了胸口那股翻腾的闷痛。
左眼还能用,勉强看得清前路。右眼一片模糊,重影叠着血丝,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被揉皱又摊开的油纸。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干掉的血痂,一碰就裂,新的血线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这身子比纸糊的还脆。”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钻出来,又尖又冷,“刚才差点把自己炼成丹渣,现在倒有闲心来夜市捡便宜?”
“药便宜,命更便宜。”陈轩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锅底,“再不固脉,下次炸的不是测灵石,是我脑袋。”
他继续往前走,密林渐疏,前方灯火连成片,人声混着烤肉香、铁器敲打声、讨价还价的吆喝,一股脑涌过来。夜市到了。
入口处立着块青石台,上面嵌着拳头大的测灵石,泛着淡淡青光。守卫穿着皮甲,腰挎短刀,懒洋洋靠在柱子上,见陈轩这副模样,眉头一皱。
“站住,过石。”
队伍排了七八人,都是散修或小门派弟子,一个个把手掌贴上去,石头亮一下,报个品级,就放行。轮到陈轩时,他已经走到台前,灰袍沾泥带血,右眼半睁不睁,左手还抖着。
守卫瞥他一眼:“你这状态,别是刚被妖兽啃过吧?别把疯病带进来。”
陈轩没理他,抬起右手,慢慢按上测灵石。
石头先是微微一震,接着——
“砰!”
一声爆响,碎石四溅,青光炸成蛛网状崩开,残渣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周围瞬间安静,连隔壁摊子煎药的咕嘟声都停了。
守卫猛地拔刀:“操!测灵石炸了?你他妈干了什么?”
陈轩收回手,掌心发麻,指节还在颤。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石头渣,嘴角抽了抽。
“我……就摸了一下。”
“摸一下?”守卫冷笑,“你当这是豆腐?滚!去那边等着,猎妖队要查!”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夜市深处疾掠而来,落地无声,披风猎猎。领头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串兽牙,胸前绣着“猎”字徽记。
猎妖队长。
他大步上前,一脚踢开测灵石残骸,眯眼盯着陈轩:“小杂种,刚才北面妖气暴动,是不是你搞的鬼?”
陈轩没答话。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体内经脉还在隐隐作痛,像有细砂在里面来回摩擦。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运气,那股被压进丹田的赤红能量又窜出来。
可就这么站着,反而更惹人疑。
“问你话呢!”队长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轩脸上,“测灵石十年没坏过,今天你一碰就炸,还敢装哑巴?说!你是不是妖修内应?是不是偷偷放了妖兽?”
周围修士纷纷退开,摊贩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转眼空出一圈地。陈轩成了靶心。
他缓缓低下头,像是被吓住了。实则借着咳嗽掩护,暗中调动残余灵力,试探经脉通畅度。还好,还能撑一会儿。
就在这时,怀里的《噬灵诀》轻轻一震,书页无声翻开,一行墨字浮现:「狼嗅术可用」。
陈轩眼皮一跳。
妖兽感知——能闻出灵力痕迹,能辨血腥来源,是他从深潭带回的本事。之前救孩子时用过一次,如今虽虚弱,但勉强还能启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眼视野依旧模糊,可鼻腔内却似有气流回旋,像是多了根看不见的探针,在空气中扫过。
腥锈味。
极淡,藏在风里,混着炭火和油脂香,一般人根本闻不出。可他现在鼻子比狗还灵。
那味道来自猎妖队长右袖内侧——新鲜的妖兽血,还没干透,混着铁器的冷腥,绝不是战斗后沾上的。更像是……刻意藏进去的。
陈轩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还记得陆压说过的话:“你本就该是掠夺者。”
可现在不是掠夺的时候。
他低头站着,双手垂下,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实际上,脑子里已经转开了:这队长有问题,血是刚沾的,时间对不上。北面妖气暴动,他反倒一身清爽,连道口子都没有。要么是栽赃,要么……就是他自己放的妖兽。
“你不说话?”队长冷笑,伸手揪住陈轩衣领,“那就跟我走一趟!关三天,看你说不说!”
陈轩没反抗,任他扯着。灰袍领口被拽得变形,腰间三个储物袋晃了晃,其中一个鼓鼓囊囊,正是装着赤鳞妖核的那个。
“蠢货。”陆压在书页里嘀咕,“现在装孙子,待会儿哭都来不及。”
“你懂个屁。”陈轩在心里回,“现在动手,我先废一半。等他露破绽,再吞不迟。”
他抬起头,右眼血丝密布,左眼却清亮得很,直勾勾看着队长:“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队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就你?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杂役?你也配说这话?”
他松开手,转身挥手:“带走!关押区候审!”
两名猎妖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轩胳膊。陈轩没挣扎,任他们拖着走。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瘫倒。可每一步落下,脚趾都在靴子里悄悄扣紧地面,计算着距离与时机。
他路过一个卖药摊,瞥见柜台上摆着几瓶“固脉散”,标签写着:十灵石一瓶。
他记下了。
队伍刚动,突然——
“哥!等等!”
一道稚嫩声音从夜市深处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焦急,手里攥着半块烤饼,冲到猎妖队长面前,仰着头:“爹!你答应过今儿带我吃糖画的!你忘啦?”
队长脸色一僵,甩手就是一巴掌:“滚回去!没看我在办事?”
小孩被打得踉跄两步,烤饼掉在地上,沾了灰。他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通红。
陈轩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可就在小孩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下,扭头看向陈轩,眼神一闪。
下一秒,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拽住陈轩的衣角,声音发抖:“叔叔……我……我刚才看见……有人往测灵石底下塞东西……是个黑布包……”
全场寂静。
队长脸色骤变:“胡说八道!谁让你多嘴!”
他一把推开小孩,怒视陈轩:“听见没?你还有同伙?”
陈轩低头看着衣角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小孩的脸。
他没急着否认,也没急着辩解。
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孩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叔叔信你。”
然后,他抬起脸,左眼映着夜市灯火,右眼仍蒙着血雾,却一字一顿道:“但你得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跑了?”
小孩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猎妖队长猛然踏前一步,阴影笼罩两人:“够了!再吵,连你也关进去!”
他瞪着陈轩,眼神阴狠:“今晚的事没完。你最好祈祷这小崽子说的是真的,不然——”
话没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狼嚎,撕破夜空。
紧接着,北面林子边缘火光冲天,有人高喊:“妖兽进街了!快跑啊!”
人群炸开,尖叫四起。
猎妖队长脸色一变,猛地看向北面,又回头瞪了陈轩一眼:“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手下转身就冲。
陈轩站在原地,被两名队员松开。小孩还抓着他衣角,浑身发抖。
他低头,轻声问:“你还记得那人吗?”
小孩点点头,小声说:“穿灰袍,戴斗笠,往东边巷子去了……他还掉了一块玉佩,我捡到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玉,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陈轩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灵力波动。
他眯起左眼,右眼虽模糊,却仍能看清玉佩裂痕中,隐约刻着一个“猎”字。
和猎妖队的徽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