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青没有回住处。
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从百乐门走到外滩,从外滩走到南京路,又从南京路走回老城厢。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她不敢回去。
那个房间里有那件旗袍。有那张从领口探出来的脸。有那个叫了她二十年“妹妹”的声音。
可她不能永远在外面走。总得回去。
深夜十一点,她站在石库门房子门口,抬头看二楼自己的窗户。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周太太的房间里亮着灯,人影晃来晃去。沈曼青敲了敲她的门。
周太太开门,看见是她,脸色就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让沈曼青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
“周太太,我想问你件事。”
周太太不说话。
“你见过那件旗袍,对吗?不是我买的这件。是更早的时候。你见过有人穿着它。”
周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曼青继续说:“你今天早上那个反应,我就知道你知道些什么。周太太,我不勉强你,但我得告诉你——它现在在我身上了。”
她指指自己的眼角。那颗痣已经长到黄豆大了,黑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周太太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民国二十七年……我见过……”
“你见过谁?”
“宋太太。”周太太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弱,“她死之前,来找过我。她让我帮她……帮她烧了那件旗袍。”
沈曼青的心跳快了:“你烧了?”
周太太摇头,眼泪下来了:“烧不掉。我扔进炉子里,火烧得旺旺的,可拿出来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连个焦边都没有。我又扔进去,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它还是好好的,挂在炉子边上,像是在等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曼青,眼神里满是恐惧:“宋太太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楼上喊。我跑上去,她已经在衣柜里了,穿着那件旗袍,脸冲着柜子里面。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什么?”
周太太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看到……看到旗袍里有一张脸。一张婴儿的脸。它在笑。”
沈曼青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以为我眼花了。我把宋太太放下来,报了巡捕房。他们说是自杀,就把事情了了。那件旗袍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是谁。可那张脸……我二十年都忘不掉。那张婴儿的脸,它在笑,像在说……”
她顿住了,死死盯着沈曼青。
“像在说什么?”
“像在说:等我长大,我就出来。”
周太太说完,转身就把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撞到沈曼青的鼻子。接着是插门闩的声音,搬东西顶门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沈曼青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等我长大,我就出来。
它长大了。
它现在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眼角有一颗泪痣。
它说它等了她二十年。
沈曼青转身上楼。
楼梯很黑,她没点灯,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二楼,站在自己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煤油炉,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了那件旗袍。
它就挂在床头。笔直地挂着,领口对着床,两边的袖子自然垂落。
和昨晚一模一样。
沈曼青盯着它,它也“盯”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她就是知道,它在看她。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旗袍面前。
暗红色的布料,金线的缠枝莲纹,领口内侧那块污渍。今晚那块污渍又大了,几乎占了半个领口。而且它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沈曼青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布料。
温的。像体温。
她咬了咬牙,一把抓住旗袍,想把它从墙上扯下来。
可它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墙上一样。
她用尽全力拉,手指都勒白了,那件旗袍就是不动。她松开手,喘着粗气,盯着它。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旗袍里传出来的。
不是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婴儿的笑声。
咯咯的,细弱的,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笑。
沈曼青后退一步。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从旗袍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那件旗袍的领口慢慢张开。
不是张开,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一只婴儿的手,从领口伸出来。
小小的,白得透明,指甲是青紫色的。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接着是一张脸——婴儿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在笑。
它只露出半张脸,就缩回去了。
然后笑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
沈曼青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件旗袍静静地挂在墙上,领口恢复原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沈曼青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她看见,那件旗袍的腹部位置,鼓起来一块。像一个婴儿蜷缩在里面。
那块鼓包在慢慢移动。从腹部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领口。
然后在领口的位置停住了。
沈曼青死死盯着那里。那块鼓包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领口的布料被撑开,一张脸探了出来。
不是婴儿的脸。
是一张成年女人的脸。惨白的,五官和沈曼青一模一样,眼角一颗泪痣。
它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是昨晚的黑洞。这双眼睛有眼白,有瞳孔,和正常人的眼睛一样。
它看着沈曼青,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妹妹。”
那声音和昨晚一样,很近,很清晰,就在耳边。
沈曼青终于喊出了声。她转身就跑,冲向房门。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跑不掉的。我试过。”
沈曼青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那张从旗袍里探出来的脸。
“你什么意思?”
那张脸的笑容更深了:“我试过跑。从娘肚子里就开始跑。可我跑不掉。我死在里面,被封在这里面,二十年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替身。只有你穿上它,我才能出来。”
沈曼青的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我是你妹妹。你让我替你去死?”
“不是死。”那张脸说,“是合在一起。你和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娘怀的是双胞胎,可我们是一体的。你是我,我是你。你活下来了,我被封在这里面。现在,该你进来了。”
沈曼青摇头:“我不是你。”
“你是。”那张脸盯着她,“你眼角那颗痣,就是证明。它在长,越长越大。等到第七天,它会变成和我一模一样。那时候,你就不是我妹妹了。”
“那我是什么?”
那张脸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就是我。”
话音刚落,那张脸猛地从旗袍里冲出来,朝沈曼青扑过来。
沈曼青下意识地拉开门,冲出去,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她跑到周太太门口,拼命砸门:“周太太!开门!救我!”
里面没有声音。
她回头往楼上看。楼梯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声音。
脚步声。
从楼上下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稳。
沈曼青拼命砸门:“周太太!开门!”
门突然开了。周太太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盯着沈曼青身后的楼梯口。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曼青回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那件红旗袍,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暗红色的布料,和金线绣的缠枝莲纹。
那个女人慢慢走下来。一步,一步。
走到楼梯中间,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和沈曼青一模一样。
眼角,一颗泪痣。
她看着沈曼青,笑了。
“妹妹,别跑了。”
“今天是第五夜。”
“还有两夜。”
她伸出手,朝沈曼青招了招。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你真的是我。”
沈曼青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颗泪痣。
她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抬起头,再看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和她现在一模一样。
不,不对。
是她的脸,正在变得和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自己的眼角。那颗痣,现在有指甲盖那么大了。
那个女人笑了,笑得很温柔:
“你看,我没骗你吧。”
“你正在变成我。”
“第七天,你就彻底是我了。”
她转身,慢慢走上楼,消失在黑暗里。
沈曼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太太“砰”的一声关上门,再次插上门闩。
外面只剩下沈曼青一个人。
她站在天井里,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惨白的手,看着自己眼角那颗越来越大的痣。
还有两夜。
她抬头看二楼自己的窗户。
那件旗袍,又挂回去了。
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她。
等着第七天的到来。
等着她变成“它”。
等着她成为那个在旗袍里等了二十年的人。
沈曼青没有上楼。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