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市淘到一张民国月份牌年画,画上美女穿着旗袍,抱着琵琶,眼角一滴泪痣。
卖画的老头说这是他爷爷画的,画的是当年上海滩最有名的评弹艺人。
我问他那她现在在哪儿,老头没说话,只是盯着画看了很久。
我把画带回家,当晚就做了个梦——梦里她坐在我床边,问我:“你看见我的琵琶了吗?”
醒来后发现,画上她的姿势变了。
更诡异的是,我查遍全城旧案,发现三十年前有个唱评弹的女人离奇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我家这栋楼。
而她失踪那天穿的旗袍,和画上一模一样。
【故事开始】
鬼市凌晨三点开张。
我去过很多次,轻车熟路。电筒往地上一照,那些破铜烂铁、旧书老画、不知道从哪个坟头扒出来的瓶瓶罐罐,全在惨白的光圈里现出原形。买家和卖家都不说话,看中了,蹲下,手在袖子里比划价钱。比成了,扫码付钱,走人。
规矩我懂。但我没想到会碰上那种东西。
那个老头蹲在最角落,面前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张月份牌年画。
我打电筒照过去,第一眼就挪不开了。
画上是个女人,穿着旗袍,抱着琵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人。旗袍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兰花,领口很高,衬得脖子又细又长。眉眼画得极细,不是那种月份牌上常见的甜腻美人,而是有棱角的、带着点冷意的漂亮。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颗泪痣。
我不懂画,但我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我蹲下来,电筒照着那张画,看了足足半分钟。
老头一直没说话,就盯着我看。
“这画谁的?”我开口。
“我爷爷画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民国三十七年,上海滩最漂亮的女人。”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那会儿月份牌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手艺好的画师还在。我凑近了看落款,两个字,草书,认不太清。
“这画的谁?”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画,盯了很久。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眼神。
“她还在吗?”我又问。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怀念,不是悲伤,而是——像是在跟谁告别。
他摆摆手,声音更哑了:“二十块,拿走。”
我愣住了。这种品相的月份牌,民国原版,手绘的,留到现在,搁店里至少两三千。二十块?跟白送一样。
“真的假的?”
“真的。”老头把画往我面前推了推,“拿走。别问了。”
我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递给他。他把钱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拎着那张破报纸就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我蹲在那儿,捧着那张画,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眼神,是在跟她告别。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出现在我梦里。
我住在老城厢一栋老房子里,三层,砖木结构,民国时候的洋房。房东说是1947年盖的,算起来和那张画差不多岁数。
我把画挂在床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灯光下,她比在鬼市看着更生动,眉眼之间的那股冷意淡了些,倒显得有点温柔。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没干的墨。
看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后来困了,倒头就睡。
梦里很黑。不是那种纯黑,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我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但动不了。
然后我听见声音。
琵琶声。
很轻,很远,像从隔壁传来的。弹的是什么曲子我不知道,但调子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琵琶声越来越近。
我看见她了。
她就坐在我床边。
穿着和画上一模一样的月白色旗袍,抱着那把琵琶,微微低着头。电灯没开,但我能看清她的脸——就是那张画上的人,眼角那颗泪痣,现在近在咫尺。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看见我的琵琶了吗?”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不是那种吓人的飘,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唱评弹的人说话,每个字都带着点尾音,好听。
我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低下头,继续弹琵琶。弹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我,还是那句话:
“你看见我的琵琶了吗?”
一遍又一遍。每次问完,都低着头弹两下,再抬头问。问得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想喊喊不出来——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我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梦。是梦。
我转头看那张画。
画还在,她还在,抱着琵琶,微微低头。
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凑近看。
她的手。
原本抱琵琶的手,是两只手都放在琴身上的。可现在,右手还在原处,左手却垂了下来,搭在膝盖上。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又盯着画上她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垂着的。
我翻身下床,翻出手机,对着那张画拍了张照。然后翻出昨晚刚买回来时拍的那张——我有习惯,收到好东西先拍照留底。
两张照片,并排放着。
昨晚那张,她两只手抱着琵琶。
今天这张,左手垂着。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画,一模一样的角度。
手不一样。
我愣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我想起梦里她问的那句话:“你看见我的琵琶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
我转身看床上。什么都没有。
我再看画。她还是低着头,左手垂在膝盖上。
那她梦里抱着的,是什么?
白天我出门采访,跑了一整天,把这事暂时压下去了。做自媒体的,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采访的是一家老茶馆,藏在愚园路的弄堂里,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全是老东西。老板六十多岁,姓吴,祖上三代开茶馆的。
采访完,我正准备走,忽然听见里面房间传来声音。
琵琶声,伴着唱腔,软软糯糯的,是评弹。
我停住脚步,问吴老板:“这是谁唱的?”
吴老板往里看了一眼:“哦,磁带。三十年前的,我没事就放着听。”
“谁唱的?”
“柳如烟。”吴老板说,“当年上海滩最有名的评弹艺人。听过没有?”
我摇头。
吴老板来了兴致,把我拉进去,指着那台老录音机:“这磁带现在都绝版了。柳如烟,苏州人,民国最后一批老艺人,那嗓子,那身段……”
我没听进去。我在听那个声音。
那就是昨晚梦里,她说话的声音。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吴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了。失踪了。三十年前吧,忽然就找不着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回乡下了,反正再没出现过。”
“失踪?报案了吗?”
“报了。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就不了了之了。”吴老板看着我,“你怎么忽然问起她?”
我没回答。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画的照片,递给他。
“你看看,这是不是她?”
吴老板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
“这……这哪儿来的?”
“鬼市买的。怎么了?”
吴老板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这是她。柳如烟。这旗袍,这琵琶,这泪痣……就是她。可这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
“这画是谁画的?”
“一个老头的爷爷。民国三十七年。”
吴老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机还给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民国三十七年,她还在唱戏。三十年前她才失踪的。差了二十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画是民国三十七年画的,人三十年前才失踪。那画里的人,和后来失踪的人,是什么关系?
“吴老板,你还知道什么?”
吴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剪报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那是一张旧报纸,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标题是:
著名评弹艺人柳如烟离奇失踪 警方多方查找无果
时间是三十年前。
新闻里说,柳如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法租界一栋老洋房。她走进去之后,再没出来。
下面写着那栋洋房的地址。
我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我家的地址。
那栋洋房,就是我住的那栋楼。
我合上剪报本,谢过吴老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吴老板忽然叫住我。
“小伙子。”
我回头。
他盯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要是来找你,别回头。”
我愣在那儿,想问他什么意思,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那栋老洋房门口,抬头看三楼的窗户。我的房间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出门的时候,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