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看着陆沉。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老金说她还活着。”许峰说。
“老金?”
“老金说,他收到过一封信,说唐小诗还活着。”许峰顿了顿,“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陆沉沉默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过去,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条裂缝上。裂缝在月光里显得很深,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还说什么了?”陆沉问。
许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老金告诉他那些事——那场火,那个任务,那些消失的人——他不知道陆沉能不能承受。
但陆沉的眼睛在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照着他。
“说吧。”陆沉说,“我活了四十七年,什么都能承受。”
许峰深吸一口气。
“那场火,”他说,“不是意外。”
陆沉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许峰愣住了。
“你知道?”
“猜过。”陆沉说,“火从床底烧起来,从地板缝里喷出来,蓝色的火。不是普通的火。我问过老金,他说救不了。我就知道,那不是意外。”
许峰沉默着。
“还有呢?”陆沉问,“老金还说过什么?”
许峰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金说,他是‘窥伺者’的成员。从你七岁起,他就在看着你。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引导你的记录方向。”
陆沉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是他们的人?”
“嗯。”
陆沉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久到许峰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有时候,猎物才是真正的猎人。”他说,“这句话,我一直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峰。
“他是猎人。我也是。只是我们猎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许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不是因为疯,是因为太清醒了。
“还有一件事。”许峰说。
陆沉看着他。
“唐小诗……是老金的女儿。”
陆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就一点。
“女儿?”
“嗯。他亲生的。但从小没养在身边,她不知道。她来康复中心实习,是他安排的。任务是观察你,确保你在继续记录。”
陆沉的手攥紧了那张照片。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她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许峰顿了顿,“后来她真的喜欢上你了。她去找老金,说想带你走。老金说走不掉。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月光已经完全移开了,屋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许峰看见,有什么东西滴在照片上。一滴,两滴。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许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不想看。他知道有些时候,人需要一个人待着。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很亮,很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他想起二十八年前,那个男人坐在那棵树下,等着一个女孩。他想起那些日记,那些符号,那些记录。他想起老金说的那句话:“他记了四十年,以为自己在对抗幻觉。其实他一直在替他们工作。”
四十年。
许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医生。”
他转过身。
陆沉还坐在床上,但已经抬起头了。月光又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全是眼泪,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许峰走回来,在他床边坐下。
“你恨吗?”他问。
陆沉想了想,慢慢摇头。
“不知道。”他说,“恨谁呢?恨老金?他是我妈死之后,唯一告诉我真相的人。恨小诗?她对我好过。恨他们?他们让我看见这些东西,让我记了四十年——可要不是他们,我早就疯了。”
他看着许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原谅,而是另一种东西。
“你知道吗,许医生,”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在找一个答案。我以为答案是‘他们是什么’。后来以为答案是‘我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根本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陆沉看着他,嘴角慢慢动了动。那是一个笑容。很淡,但许峰看见了。
“答案是她。”他说,“她存在过。她对我好过。她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呼吸是真的。这就够了。”
许峰说不出话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医生,”陆沉突然问,“你见过她吗?”
“谁?”
“小诗。照片上的人。”
许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只见过照片。”
陆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一定老了。”他说,“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她的眼睛一定还是那么亮。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许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精神病院里关了四十年,每天被人当成疯子。他见过那些东西,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记了四十年的日记,以为自己在对抗幻觉。最后发现一切都是被安排的,他是被利用的,他爱的人是被派来的——
可他还在想她的眼睛。
还在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许峰沉默着。
“许医生,”陆沉看着他,“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许峰摇头。
陆沉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笑容。很淡,但许峰看见了。
“我在想,”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见到她,她会不会认出我。”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许峰坐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四十年。他被利用了四十年。他爱的人消失了二十八年。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还在想,她会不会认出他。
“会的。”许峰说。
陆沉看着他。
“她一定会认出你。”许峰说,“因为你没变。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陆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谢你,许医生。”他说。
许峰点点头。
屋里又安静下来。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俩身上。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陆沉突然问:“许医生,你怕死吗?”
许峰想了想,说:“怕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许峰看着他,“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陆沉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我以前怕。怕死了就见不到她了。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她活着。不管在哪,不管还记不记得我。她活着。这就够了。”
许峰走下楼梯,走出楼门,走进院子里。
月亮很亮。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那里有一个洞,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想,二十八年前,她就在这棵树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二十八年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大门口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栋灰白色的楼,在月光下像三座沉默的坟墓。三楼那扇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在看她。一直在看。
许峰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
......
2027年12月17日,清晨。
许峰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沉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里拿着那本红色封皮的日记本。
“早。”陆沉说。
许峰在他对面坐下。
“你昨晚没睡?”他问。
陆沉摇摇头:“睡了。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陆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梦见她了。她在笑。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许峰点点头。
“我今天要去见一个人。”他说。
“谁?”
“老金。”许峰说,“他说他还会来。我想问清楚。所有的事。”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会来吗?”
“会的。”许峰说,“他说他快死了。死之前,他要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陆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许医生,”他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找小诗。”他说,“我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许峰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四十七年了。他被利用,被欺骗,被关了四十年。他爱的人是被派来的,他记的那些东西是为别人记的。他知道真相了,知道一切了——
可他还是想着她,想要找她,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这个,我做不到。”许峰说,“但是我会帮你找她的。”
陆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许医生。”他说。
窗外,对面那堵灰白的墙亮了。
阳光照在那些裂缝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