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几个临时抓来的壮丁:“诶诶诶,那根柱子扶稳了!这可是咱们秦家村年度S级巨制,塌了你们赔不起!”
宋不言没空理会这堪比草台班子的豆腐渣工程,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台二手淘来的投影仪上。
山里信号不好,直播推流随时可能卡成PPT,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机身上划过,抖得像帕金森。
这场直播,表面上是为秦决正名,抢夺被郑婉如窃取的资源,但实际上,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秦决本人。
她把他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一点点拽出来,现在却要亲手把他推到数以千万计的审判目光下。
她甚至不敢去想,当那些恶毒的弹幕像蝗虫一样涌来时,他会不会像只受惊的蜗牛,再次缩回坚硬的壳里,再也不出来。
“小宋……”
一个苍老又颤抖的声音在村口响起。
宋不言回头,看见王姨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个牛皮纸袋,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的眼眶深陷,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和愧疚。
“我是来看少爷的。”王姨走到她面前,将那个早已泛黄发脆的牛皮纸袋递过来,“当年,郑婉如……不,那个毒妇,她联合国外的什么狗屁医疗机构,让我签了字。她说手术很成功,能治好少爷的‘病’。”
王姨的声音哽咽了,她一把抓住宋不言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而用力:“可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他根本没病!他只是想妈妈!那天晚上,他哭着喊妈妈,脑子清醒得很!他们给他脑袋里装了个东西,叫什么……颅内抑制器!还说什么记忆清洗,整整五年啊!我守着他,看着他一天天变得沉默,眼神一天天变得空洞……我就是个罪人!”
牛皮纸袋里,是一沓沓英文的病历和一份份她看不懂的报告,但那张头颅CT片上,一个细微的金属异物点,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了宋不言的眼睛里。
“嗡嗡——”手机疯狂震动。
是阿阮的夺命连环call,声音急得快要劈叉:“不言姐!不好了!热搜爆了!郑婉如那边出手了,买通了所有娱乐大V,‘精神病主演滚出娱乐圈’的词条已经爬到热一了!我们的直播间还没开播,就已经被黑粉屠版了!”
宋不言深吸一口气,山里清冽的空气都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她没有半秒犹豫,抽出手机,对着王姨的脸,按下了录制键。
她将王姨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证词剪成了一支三十秒的短视频,没有配任何华丽的转场和BGM,只是在视频的最后,叠加上了秦决母亲遗物里那盘录音带的最后一句话,那句温柔到让人心碎的:“替我……抱抱他。”
视频被上传到一个匿名账号,没有引导,没有预热,甚至连个字幕都没配。
宋不言只在发布时写了一行字。
“她说替我抱抱他——这句话,你们忍心删吗?”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有时候比光还快。
这支粗糙得像上世纪产物的视频,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泪腺。
起初只是粉丝在哭,后来是路人在哭,再后来,连那些收钱办事的黑子都默默删掉了刚刚打出的一长串辱骂。
视频开始像病毒一样裂变。
一个幼儿园老师,甚至组织了班里的小朋友,用稚嫩的声音和笨拙的动作,排练了一出儿童版的《归途》,孩子们举着自己画的木偶,奶声奶气地对着镜头喊:“哥哥不哭!我们不怕‘疯子’讲的故事,我们怕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讲故事了!”
与此同时,周导跟拍秦决的纪录片片段不知被哪个“内部人士”泄露了出来。
画面里,秦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归途》的台词,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凿穿石壁的坚定。
“这一次……我想让她,被人记住。”
镜头拉近,他眼角的泪,无声滑落。
直播倒计时十分钟。
秦决站在祖宅二楼的窗前,楼下是老吴他们搭的简陋舞台,更远处,是自发赶来的村民和一些举着应援牌的粉丝,他们没有喧哗,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光还要苍白,握着窗棂的手指骨节分明。
宋不言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脚步放得很轻。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停在这里。”她说,“所有的事情,我来解决。”
秦决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不言以为他又要退缩了。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曾经说过,就算是线断了,木偶也能自己走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总是笼罩着迷雾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微光,“可如果……有人愿意牵着我的手,陪我走一段,是不是也可以?”
他伸出手,从宋不言手里接过了那个被他称作“阿木”的提线木偶,然后,迈开了脚步。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时,现场和直播间里数千万的观众,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开场白,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绝的树。
聚光灯猛地打下,将他和他的木偶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阿木,下一秒,舞台音响里传出轰鸣的雷声和滂沱的暴雨声。
那声音仿佛能穿透屏幕,将每个人都拉入那个绝望的雨夜。
在千万人的注视下,在漫天风雨声中,他终于开口,念出了第一句台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妈,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平台位于首都核心区的服务器机房里,一排排指示灯由绿转黄,随即,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一个年轻的程序员看着屏幕上呈几何级数疯狂飙升的数据流,一把抓过对讲机,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总控!总控!流量爆了!所有带宽……全部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