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北勇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废纸，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某个高处狠狠抛下，在死寂的虚空中翻卷、坠落。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点光亮，只有失重带来的极致恶心感 —— 那种坐过山车下坠时胃部被攥紧、拧绞的酸胀，被生生放大了百倍，胃酸翻涌着顶在喉咙口，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粘稠的湿热胶水粘住，每一次用力都带着撕裂般的涩痛；他想张嘴喊叫，喉咙里干得像磨过砂纸，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堵在胸腔，闷得发慌。

杨北勇只能任由自己坠着，一直坠着，仿佛这虚空没有尽头，仿佛他要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坠落一辈子。

然后 ——“嘭”！

剧烈的撞击砸在后背，那痛感不是石头落地的脆响，而是沉闷的、撞在坚韧又脆弱的软物上的闷震，脊椎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戳穿，剧痛从尾椎窜向头顶，瞬间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刺入耳膜 ——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皮在粗糙的石板上互相刮擦，又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尖锐被放大了一百倍，裹着非人的怨毒和痛苦，直直扎进脑髓，震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杨北勇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挣开了一条眼缝，模糊的光影里，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一种均匀的、像旧电视雪花屏般的灰白色，光线暗得诡异，像是黄昏与黎明的夹缝，又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凝滞的时间。

他侧过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断裂的角。那角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着细密蜿蜒的纹路，像是沉睡的古老符文，断面参差不齐，边缘翻卷着，流淌出来的不是温热的血，而是一缕缕像烟雾般的黑色物质。

那些黑雾从断面汩汩涌出，在空气中扭曲、飘散，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是烧焦的橡胶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后背的伤，疼得他浑身痉挛。

角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形似马的轮廓。

“一匹马？”杨北勇的视线顺着角往上挪，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眼白瞬间布满血丝，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的嗡鸣。

随之反应过来那不是马。

那东西有着马的大致身形 —— 四条腿，一个躯干，一颗头颅，一条尾巴，却没有半分皮毛，只有暴露在外的暗红色肌肉组织。

那些肌肉像被生生剥了皮的牛蛙，却比牛蛙的肌理更粗糙，根根肌纤维清晰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在肌肉下蜿蜒跳动，有些地方还挂着零星的、灰白色的皮肤碎屑，边缘卷曲着，沾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团幽绿的鬼火，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像风中摇曳的残烛，又像某种情绪在翻涌 —— 杨北勇事后才知道，那是极致的痛苦和暴怒。

而那两团鬼火，正死死地盯着他。

杨北勇的思维彻底停滞，只有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只记得自己昨天，或许是前天，在公司加班。对，加班，那个磨人的破项目，改了四十八遍的方案，甲方还在鸡蛋里挑骨头。他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发疼，屏幕上那行关于时间循环的游戏策划案格外刺眼：“你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无尽的轮回中……”

然后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然后，就到了这里。

这是哪？这是什么鬼东西？

那头怪物踉跄着后退，断角处的黑雾狂喷而出，每退一步，蹄子下就留下一滩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落在地上发出 “滋滋” 的腐蚀声，连坚硬的石头都被蚀出了小坑。

它显然疼得厉害，四条腿不住地打颤，膝盖微屈，却依旧用那两团鬼火锁定着杨北勇，眼底的刻骨仇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下一秒，一个蜷缩的人影闯入了杨北勇的视线。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缩在十几米外的岩石角落，背紧紧靠着冰冷的巨石，双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的尖端对着那头怪物，指节泛白到发紫，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连指缝间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筛糠，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糊着泥土和泪痕，两道浅浅的白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是泪水冲开泥土的痕迹。

她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 一件浅白色的衬衫，袖子只剩半截，下摆被撕成参差不齐的布条，勉强遮着身体，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腰侧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肋骨延伸到腰际，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痂边还有细微的渗血，沾着泥土。裤子只剩一条腿勉强挂在身上，另一条腿从大腿根往下全是裸露的，肌肤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几处紫黑色的淤青深浅交错，是新旧叠加的伤痕。

她的脸很年轻，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眼神 ——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幼兽的眼神，盛满了惊惧和警惕，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绝望的狠厉，像濒死的猎物，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反抗。

她盯着那头怪物，又飞快地扫了杨北勇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喉结轻轻滚动。杨北勇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又来了一个倒霉蛋？还是这鬼地方的新花样？

暗夜诡驹 —— 那是后来林楠琪告诉他的名字 —— 被砸断独角后，陷入了更深的狂怒。

它甩了甩硕大的头颅，将断角处的黑雾甩得到处都是，然后猛地转向杨北勇，那两团鬼火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杨北勇感觉自己被一头史前凶兽盯上，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 不是单纯的害怕，是刻在基因里的、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四肢发软，像灌了铅，心脏狂跳着快要撞碎肋骨，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傻了眼，作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码工，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遭这个罪。

“跑！”

一声沙哑的尖叫划破死寂提醒着，是那个女人。

她竟然没有趁着暗夜诡驹分神逃跑，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木棍狠狠投向暗夜诡驹！

木棍软弱无力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砸在马臀上，然后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连怪物的一层皮都没蹭破。

但这无疑是最直接的挑衅。

暗夜诡驹的注意力被瞬间拉回，两团鬼火死死盯住女人，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厉的嘶鸣 —— 像锋利的刀子刮过玻璃，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

它四蹄刨地，前蹄扬起，溅起碎石和黑液，猛地向女人冲去！

杨北勇看到女人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一下真的能吸引暗夜诡驹的注意，更没想到暗夜诡驹会如此轻易地被激怒。随即，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绝望，而后又化作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在说，算了，就这样吧。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没有逃跑，也没有再去捡地上的木棍，只是靠在岩石上，看着那头怪物向自己冲来，原本亮着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

杨北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也许是骨子里的一丝不甘。他从地上猛地弹起来 —— 后来他才知道，摔下来时他的左腿已经脱臼，肋骨至少裂了三根，但那一刻，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 随手抄起坠落时摸到的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石头的边缘硌着掌心，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暗夜诡驹的后腿关节狠狠砸去。

石头精准命中。

“咔嚓” 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像是砸在血肉上，更像是砸在硬质塑料上，沉闷又刺耳。

暗夜诡驹冲锋的姿态猛地一歪，虽然没有摔倒，但速度明显减缓，那条被砸中的后腿不敢用力，拖在地上，蹄子擦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再次回头，两团鬼火里充满了困惑和暴怒，似乎在质问，这个从天而降的 “虫子”，为什么会这么难缠？

“这边！傻子！”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和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竟然没有趁这个机会跑远，而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微跪了一下，又立刻站直，踉跄着跑到那根被扔出去的木棍旁，弯腰捡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暗夜诡驹的侧腹。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就跑 —— 向着岛屿深处，向着那片嶙峋的怪石林，跑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裸露的脚踝蹭着尖锐的石头，磨出了血珠也全然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