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花就醒了。
她没出声,躺在床里头睁着眼睛看房梁。昨天的事还停在脑子里,木偶的眼睛、草缠成的球、娘说的话,一句一句来回转。她翻了个身,看见娘坐在灶台前熬粥,玄凛在院门口站了会儿,又走回去画他的图。赤霄蹲在墙根下啃苹果,见她探头,咧嘴一笑,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果核。
小禾端着粥碗进来时,小花已经穿好鞋坐在床边。
“昨晚睡得好吗?”小禾把碗放桌上。
小花点点头,又顿了顿,“手不疼了。”
“那就好。”小禾摸了摸她的发顶,“今天要开始学东西了,想不想?”
小花眼睛亮了一下,飞快点头。
堂屋那边传来脚步声,玄凛抱着一卷纸走进来,身后跟着叼着苹果的赤霄。两人在桌边坐下,一个正襟危坐,一个翘着二郎腿。
“今日起,”玄凛把纸铺开,压住边角,“从基础灵气属性辨识开始。”
纸上是张手绘图,五行分列,金木水火土各占一格,每格底下还有细字注解:金主肃杀,木主生发,水主流动,火主炽烈,土主承载。
“先认形,再感息。”玄凛指着图,“每日晨课一炷香,辅以冥想静心与符文描红,逐步建立灵识边界。”
小花盯着那张图,眼皮慢慢往下耷拉。
赤霄一口吐掉嘴里的果核,砸在泥地上弹了两下,“你这是教娃还是训兵?她才多大,背这些干啥?”
“正是年幼,才需早立规矩。”玄凛没看他,指尖点了点“火”字旁的注释,“昨日之事已说明,若无分辨能力,善意反成破绽。”
“所以更要让她去认,不是背!”赤霄一拍桌子,“村南那片温养林,风是软的,草会唱歌,露珠能变色——让她用手碰,用脚踩,用鼻子闻!比你这死图强一百倍!”
“接触需有前提。”玄凛终于抬头,“她连‘异气’与‘本源’都分不清,贸然近身,谁来兜底?”
“我兜啊!”赤霄指自己鼻子,“我在旁边看着,还能让萤草先打招呼,露珠跳个舞给她看,安全得很!”
小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指绞着衣角。
小禾一直没说话,等两人说完,才端起碗喝了口粥。
“玄凛说得对。”她放下碗,“理论不能少,她得知道什么是危险。”
玄凛耳尖微动,不动声色地低头记了笔什么。
“但赤霄也没错。”小禾接着说,“光知道不够,她得学会听,去感觉。”
她看向两个男人,“上午学理论,下午去实践,晚上我给她讲故事。就这么定。”
赤霄咧嘴笑了,玄凛抬眼,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晨课开始。
小花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空白符纸,手里捏着炭笔。玄凛站在边上,教她临摹“木”字契纹。一笔一划,不得潦草。
“此为引息之基。”他说,“笔顺即灵流方向,错一分,引偏一线。”
小花认真描着,描到第三笔时,手指开始抖。炭笔滑了一道,划破符线。
玄凛眉头一皱,“重来。”
她咬唇,低头重新铺纸。
赤霄在旁边看得牙痒,偷偷朝她挤眼,做了个“别怕”的口型。
玄凛察觉,侧头,“你若有意见,可自行授课。”
“我不行。”赤霄摊手,“我只会喊‘烧它’‘冻它’‘冲啊’,教不了这个。”
玄凛:“……那你闭嘴。”
小花憋着笑,低头继续描。
半个时辰后,符纸堆了五张,全被玄凛圈出错误。她额头冒汗,手指发僵。
玄凛终于松口,“暂歇。”
他转身去倒水,赤霄立刻凑过去,“累不累?”
小花摇头,小声说:“爹爹们以前打架认识,现在一起种田就不打了。可今天怎么又像要打起来了……”
赤霄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揉乱她一头短发,“傻丫头,这不是打,这是——较劲!懂不懂?男人之间,不较劲不舒服!”
玄凛端着水杯回来,冷冷道:“建议下次较劲时,先把昨夜偷喝我药酒的事解释清楚。”
“谁偷了?那是试毒!为家人牺牲!”赤霄跳起来。
“你试的是安神酒。”
“万一有毒呢!”
小禾在灶房门口听着,摇摇头,端出一碟蒸南瓜。
“吃点东西,准备下午的实践。”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院子,小花背上小布包,里头装着玄凛给的《灵息辨识手册》和赤霄塞的一颗糖。
“记住规则。”玄凛最后叮嘱,“遇不明气息,立即后退三步,结‘守’印,呼名三次。”
小花认真点头。
“别怕。”赤霄弯腰把她抱起来扛肩上,“爹带你去的地方,虫子都得打招呼才敢爬。”
温养林在村南半里外,是一片未受战火波及的小林子。树不高,枝叶柔软,风吹过时沙沙响,像是在哼歌。
一进林子,小花就听见声音了。
不是人声,也不是鸟叫,是叶子在说话。
“来了……小主人……”
“轻点跑……别踩我脚……”
她站住,仰头看树。
赤霄察觉,“怎么了?”
“它们叫我。”
赤霄笑了,“那就回个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片叶子。
叶子颤了颤,抖下一串露珠,落在她手心,凉丝丝的。
往前走几步,几株萤草从草丛里探头,发出淡黄的光,一闪一闪。
“想跳舞吗?”其中一株轻轻摇晃。
小花点头。
萤草便排成一圈,光点连成环,缓缓旋转。她跟着转,笑出声来。
再往里,一条发光藤蔓垂在树间,泛着紫蓝色的光,像是夜里坠下的星河。
小花伸手要去碰。
“等等。”赤霄一把拉住她手腕,“颜色太杂,气息不稳。”
她缩手,皱眉,“它……好像在哭。”
“那就是不能碰。”赤霄蹲下,“有些东西受伤了,也会装可怜。就像昨天那个木偶。”
她低头,“我知道了。”
回程路上,小花一句话没说,但攥着赤霄衣角的手一直没松。
晚上,月亮升起来时,小禾抱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玄凛在屋里整理笔记,赤霄靠在墙边啃第二个苹果。
“今天讲个故事。”小禾轻声说,“老树爷爷和坏虫子。”
小花靠在她怀里,点点头。
“老树爷爷活了几百年,根扎得深,枝叶遮天。有一天,一只虫子爬上来,说‘我好饿,你能分点力气给我吗?’老树心善,给了它一点。虫子吃了,变大了,又说‘再给点,我就暖和了’。老树又给。后来虫子钻进树心,越吃越多,老树开始枯萎……”
小花屏住呼吸。
“直到有一天,一阵风路过,吹开了树皮,大家才发现,那只虫子早就不是虫子了,是靠着吸食活气长出来的怪东西。”
“那后来呢?”小花问。
“老树砍掉了那段枝,虽然疼,但活下来了。”小禾摸摸她头发,“所以啊,帮人没错,但得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
小花沉默一会儿,小声说:“我不想让它疼。”
“你不会让它白疼。”小禾说,“因为你学会了看。”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合上。
小禾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再说话。
玄凛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页未写完的笔记,上面写着:“符文教学节奏需调整,建议加入触觉引导环节。”
他抬头看了眼院中母女,耳尖微微发红,低头把那句补完。
赤霄吃完苹果,把核远远一甩,冲玄凛挤眼,“装什么深沉,你也挺上心啊。”
玄凛没理他,转身进屋,轻轻带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小花在母亲怀里睡熟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会跳舞的萤草。
小禾低头,看见她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没动,只是把手拢了拢,把孩子裹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