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诡驹彻底被激怒,放弃了思考,本能地追向那个最近、最聒噪的目标,那条伤腿拖在地上,却依旧快得惊人,蹄声沉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杨北勇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跟着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只知道如果不跑,那个女人被怪物撕碎的画面,就会变成现实 —— 他刚才看到了她眼里的释然,那不是想死的人的眼神,是放弃的人的眼神,若是他不跑,她就真的死了。
杨北勇本能反应下跟着女人跑。
怪石林立,地形复杂得可怕。
那些石头千奇百怪,有的像扭曲的人形,佝偻着背,张着嘴,像是在无声的呐喊;有的像张开的兽口,獠牙外露,阴森可怖;有的表面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人影;有的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深不见底。
石头之间是狭窄的缝隙,有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有的深不见底,扔一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到回响。
那女人对这里似乎很熟悉 —— 或者说,她之前来过这里。
她像一只灵活的兔子,在石缝间穿梭,左拐右绕,脚步轻盈,有时会突然停下,侧耳贴在石壁上,听一下身后的动静,确认方向后又继续跑,发丝被风吹起,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杨北勇紧随其后,好几次差点被石缝卡住,或是跟丢了方向。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肋骨就疼得像被刀捅,左腿的脱臼处火辣辣地疼 —— 他不知道那是脱臼,只知道每跑一步,就像有人用电钻钻他的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只能咬着牙坚持。
身后是沉重的蹄声和越来越近的粗重喘息,夹杂着暗夜诡驹撞碎岩石的轰鸣。
那家伙追红了眼,遇到挡路的石头就直接撞过去,碎石四溅,有几块擦着杨北勇的耳边飞过,带着呼啸的风声,擦过耳廓,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里!”女人猛地回身,一把拉住杨北勇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却有着惊人的力气,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攥得他的手腕生疼。
她将他狠狠拽进了一个极其狭窄的石缝。
那石缝窄到极致,杨北勇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胸口的衣服被粗糙的石壁刮破,肌肤擦过石壁,火辣辣的疼,石壁冰凉得像死人的皮肤,上面长着一层滑腻的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女人在他前面,也是侧身挤着,一只手死死拽着他,另一只手撑着石壁借力,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杨北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温度 —— 很冷,像刚从冰窖里出来,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那截裸露的小腿蹭着他的腿,滑腻的,带着薄薄的汗。
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杨北勇的鼻子,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植物清香 —— 也许是她头发上的味道,也许是她肌肤上沾的草木气息,他说不清,只觉得这味道,在这诡异的地方,竟带来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石缝的尽头,是一个勉强能容两人蜷缩的小小洞穴。
洞穴只有两三平米大小,地面是潮湿的沙土,踩上去软软的,角落里长着几株发光的蘑菇,伞盖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将洞穴映得一片清冷。
洞顶很低,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蹲着或者坐着,四壁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有几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通向哪里,偶尔有冷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女人把他拽进洞穴,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不住地抖动。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杨北勇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杨北勇也瘫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只能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嘶鸣在洞穴外来回游荡。
那声音贴着石壁传来,有时很近,近到能听到那怪物粗重的喘息,还有断角处黑雾涌动的 “嘶嘶” 声;有时又远一点,但很快又绕回来,震得石壁上的细碎石子簌簌而下,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洞穴里,却格外清晰。
杨北勇能感觉到身边女人绷紧的身体,她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脸上满是汗水和泪痕的混合物,脏兮兮的,却依旧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她的手还攥着他,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腕处微微凸起。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外面的每一声嘶鸣,都像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杨北勇的心脏一次次提到嗓子眼,又一次次强行压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沙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腿已经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却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 ——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 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远去,蹄声、嘶鸣声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两人谁也没动,也不敢出声,依旧保持着紧绷的姿态,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将那头怪物再次引来。
又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杨北勇的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久到那些发光的蘑菇的光芒都暗了几分,女人才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滑坐下来,背靠着石壁,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杨北勇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身上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
洞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外面若有若无的风声,那些发光的蘑菇微微摇曳,将幽蓝的光洒在两人身上,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不那么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杨北勇。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眼眶还红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却亮得惊人 ——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依旧没有熄灭的光。
她盯着杨北勇看了很久,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极其奇怪的物品,眼神里带着探究和警惕。
杨北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汗毛倒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洞穴就这么大,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她打量。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干枯的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声:“你…… 你是什么人?”
杨北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是谁?他是杨北勇,二十八岁,某不知名游戏公司的策划,加班加到猝然失去意识 —— 也许没死,只是穿越了?从哪来?从公司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来的。这是哪?
他完全不知道。
女人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眼底的探究淡了几分,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叹又是一个送死的。她疲惫地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擦过脸颊,蹭掉了一些泥土,露出脏污下一张清秀的脸 ——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巴尖尖的,长相是那种耐看型的,不是第一眼惊艳,却越看越舒服。
“算了。” 她低声说,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虽然你可能更倒霉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木棍,木刺扎着指尖也浑然不觉:“这里是……我把它叫做‘轮回岛’。”
“轮回岛?” 杨北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喉咙里的干涩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刺痛。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 —— 那种眼神,杨北勇只在医院里见过,是绝症病人看新确诊病人的眼神,带着无奈和惋惜。
“一个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重置一切的噩梦。” 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痛苦的过往,“死去的人会复活,毁掉的东西会复原,岛上的怪物会刷新…… 除了记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杨北勇 —— 他那一身休闲的牛仔裤和运动鞋,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突兀的异类。
“而你……” 她说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从天而降砸断噩梦魇兽的角,救了差点被‘刷新’掉的我。这倒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开场。”
她伸出一只手,手很小,掌心沾着泥土和细微的血痕,指甲缝里全是泥,却意外地坚定,朝着杨北勇伸来:“我叫林楠琪。不管你是意外闯入的倒霉蛋,还是什么天降的救星…… 欢迎来到这个烂游戏里。我们得活着,撑过下一个午夜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