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河面上,没有散开。风停了,河水很安静,连水底的声音都能听见。陈辞站在石台中间,影子映在红色的河上,比他本人还长。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那些被他喊“退”震飞的花兵,有些人没能逃掉。他们的尸体碎在五十里内,神晶没化掉,花器的碎片还闪着微光,散落在干裂的土和河边。这些东西对别人没用,但对他来说是好东西。
亡魂开始动了。
几道黑影从泥里冒出头,朝最近的一块神晶爬去。那块晶体发着紫光,里面还有一点执念,像快灭的灯。一个亡魂刚碰到它,手指还没收回来,突然身体一僵,像是被压住,立刻缩回泥里,不敢再动。
陈辞眼神一冷。
他的威压扩散出去,无声无息,但所有靠近的亡魂都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他们能感觉到危险——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人,其实能轻易碾碎他们。
他抬手。
动作很轻,就像掸掉一点灰尘。
两岸的干土中,几十株彼岸花钻出来。花瓣很红,茎很直,根迅速铺开,在地上连成一片网。这些花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更像是听到了命令,每一株都准确地走向一块资源。
一块埋在焦土里的青玉环被藤缠住,慢慢拔出;一截断掉的银枪头从石头缝滑出,被花瓣包住;一枚挂在树枝上的花铃掉到地上,眼看要被水冲走,一朵彼岸花跳起来,用花心把它勾了回来。
陈辞看着河面。
一根半沉的青玉簪正随水流往深处漂。这是花兵统领的东西,虽然断了,但还有灵性。如果沉到底,会被浊气毁掉。
他眼神一沉。
一朵彼岸花猛地冲出水面,花瓣张开,一把抓住玉簪,拖回岸边。那朵花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垂下,像是完成了任务,很快枯萎。
其他花继续搬东西,把所有残片都送到石台前。神晶、断刀、破花瓣、碎片……堆成一座小山。光是神晶就有十七块,最小的像指甲盖,最大的像小孩拳头,每一块都有能量。花器大多坏了,但材质很好,有的刻着符文,有的带纹路,都能用来炼器。
最后一片碎瓣也被收好后,陈辞才收回目光。
他还站着,背挺得直,手垂在两边,看不出累。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声“退”用了不少力气,经络只通了三成。强行用神力会让诅咒更快发作。他不能久战,只能一点点控制,把东西拿回来。
苏晚坐在小石头上,额头的汗已经干了。她看着眼前这座由死人留下的东西堆成的小山,睁大眼睛,嘴唇微张。
她伸手碰了碰一块紫色神晶。
手指刚碰到,就缩了回来。神晶微微震动,好像有人在哭,又像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她愣住,抬头看陈辞:“这些……都是他们留下的?”
陈辞淡淡说:“死了的人,东西归活着的。”
声音不大,也没起伏,却让人觉得这就是规矩,没法反驳。
苏晚没再问。
她慢慢站起来,走近那堆东西。有几片金光闪闪的花瓣卷着边,像是某种武器的碎片。她蹲下,小心避开还在颤动的神晶,摸了摸一朵花带回的断刀。刀口崩了,血已经干了,她还是下意识擦了下手。
陈辞看着她。
她脸色还没完全恢复,额头有点白,但眼神稳住了。不像一开始总是躲着他,也不再因为一点动静就害怕。她现在看这些东西,不是怕,而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移开视线。
心里算着:十七块神晶能补经络;九块完整的花器碎片可以当阵法引子;剩下的碎渣够喂花根三天;那些没熄的执念也能提炼成香,镇住亡魂。
送人头又送装备,真是方便。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快得看不见。下一秒,他又恢复冷脸,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再碰那些东西,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问:“他们为什么来?明知道打不过,还要送死?”
陈辞没回答。
他知道原因,但她现在不需要知道。事情太复杂,真相还没揭开。他说多了反而不好。他只能等,等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亲自出现。
他抬手,轻轻一挥。
所有东西都飞起来,被花根裹住,收进他袖子里的空间。那是他用神力弄出来的地方,别人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东西一进去,光就没了,战场变得干净。
只剩几片叶子在风里转。
苏晚看着空了的地,又看他袖子,张了张嘴,最后没问。
陈辞转身,看向雾的尽头。
他站得直,肩膀平,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他知道敌人还会来,下次不会这么轻松。但他现在比之前强了一点——十七块神晶正在帮他修复经络,体内的诅咒被压住了一些,虽然还不明显,但已经有松动的迹象。
他需要更多。
更多资源,更多时间,更多变数。
而苏晚,是现在唯一的变数。
她站在石台边上,离他五步远,没靠近,也没走。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是热的,皮肤下闪过一丝极细的光,很快就消失了。
她没抬头。
但她明白,她坐的位置,不是安全区。
是防线后面,唯一还能站稳的地方。
陈辞站在石台上,望着远方。
雾没散。
河水静静流。
他不动,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体内忽然泛起一阵异样。原本如铁链缠绕般勒紧主脉的灼痛感,开始缓慢退潮。那是一种持续万年的压迫,早已融入骨髓,变成呼吸的一部分。可此刻,它在减弱。
他没睁眼,只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十七块神晶的能量已被他分拆引导,沿着三成通畅的经络缓缓推进。这些残存之力本不足以撼动封印,但每当能量流经胸口那道暗红咒纹时,苏晚身上散发的气息便会无意识地渗入他的感知范围。那气息不强,却极为温润,像春夜细雨落在焦土上,无声浸润。
咒纹的颜色变了。
原本炽烈如火的红线,正一点一点褪成灰褐色。每一次心跳,那颜色就淡一分。压制在他神海深处的真神之力,也随之微微震颤,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开始寻找裂缝。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曲。
一股极细微的彼岸真神之力顺指而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这力量连一片花瓣都掀不动,但在他感知中,已与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那时他调动一丝神力都要承受反噬,如今却能稳定输出,且未引发剧痛。
他缓缓放下手。
脚步轻轻向前挪了半步。
这一动,他立刻察觉不对。脚底触地的瞬间,竟有种失衡感。不是虚弱,而是太轻了。万年来,他每走一步都像背着整座冥山,肌肉、骨骼、筋膜早已适应那种沉重。如今束缚减轻,身体反而不认得自己了。
他停住,闭眼。
神识向内探查,发现神经传讯路径仍按旧压强运行,导致动作指令出现偏差。他当即调出一缕真神之力,顺着中枢经络重新校准反馈机制。过程极慢,如同在黑暗中一根一根拨正扭曲的弦。
约莫一盏茶后,他再次迈步。
这次,脚掌落地无声,身形平稳。他往前走了三步,转身,又退回原位。步伐轻盈,却不浮,像落叶贴地滑行。肩背不再绷紧,呼吸也不再刻意压制。整个人的状态,从“撑住”变成了“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转。那是真神之力在经络中运行的痕迹。虽然封印仍在,但裂缝已扩大,压制力一天比一天弱。他能感觉到,力量回归的速度正在加快。
他闭上眼。
体内如春潮初动,一股温热的力量自丹田升起,沿主脉缓缓上行。所过之处,旧伤隐痛,但不再是无法忍受的撕裂感,而像是冻僵的肢体被热水浸泡,痛中带暖。咒纹所在的胸口区域,已不再滚烫,反而有些发麻,像是结痂快要脱落。
他睁开眼。
雾海深处依旧寂静,没有敌踪。苏晚仍站在石台边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支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靠近,只要她在那儿,就能让他的力量多恢复一分。
他望向远处。
嘴角微微扬起。
心里说了句:“这破诅咒,总算要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