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抱着碎木屑仰头问能不能进棚,陈石没开口。
他低头看着那堆零碎——细枝、树皮、刨花混在一起,烧起来冒烟多火苗少,还容易堵炉眼。不算柴,也不算菜。按规矩,不能换暖。
可孩子眼睛亮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哆嗦,怀里那点东西是他能掏出的全部家当了。
陈石刚要摇头,耳草突然“嗡”了一声。
“东边来了两个。”它说,“一个熟的,一个生的。”
陈石抬眼。
温棚外土坡上,阿木正拉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往这边走。两人踩在残雪上,脚印一深一浅。阿木脸上带着笑,边走边回头说话,语气急切,像是在劝什么人。那少年低着头,双手插在破袖筒里,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脚步却很稳。
他们走到棚口五步远停下。
阿木松开手,拍了下身边少年的后背:“愣啥?跪啊!”
那少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进泥水里,溅起一圈黑浆。他额头触地,咚地磕了个响头,抬起时额角沾了块湿泥,也没擦,咧嘴一笑:“我叫小树,是阿木表弟!我想跟你学种植物!”
陈石没动。
右手搭在紫藤蔓梢上,指尖能感觉到细微震颤——不是攻击前兆,也不是警戒频率,更像……试探性的触碰。
阿木搓着手,有点尴尬地笑:“哥,他真不是坏人。就是穷,家里塌了房,没地去。我能干重活!挖坑、挑水、搬土都行!还能吃三碗饭!”小树抢着说,声音又快又亮,“你不信问我哥!我一顿真能吃三碗!”
陈石看了他一眼。
瘦归瘦,骨架宽,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茧,不像撒谎。穿的袄子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没烂洞。裤脚磨出了毛边,鞋底裂开一道缝,拿麻绳绑着。
是个干过活的。
可耳草还在嗡。
“血腥味。”它重复了一遍,“就在他身上。”
陈石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紫藤忽然动了。
一条细蔓从地上滑出,悄无声息绕上小树右脚踝,轻轻一缠,又松开,像是在试重量。
小树身体猛地一僵。
笑容瞬间凝住。
呼吸重了一拍,脖颈青筋跳了下。左手本能往袖口缩,动作极小,但被陈石盯住了。
紫藤退回来,贴着地面盘成圈,梢头朝向陈石,轻微晃动——这是确认信号。
有异样。
“你之前在哪干活?”陈石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晾干的木板。
“西沟。”小树答得干脆,“给人看林子,后来林子烧了,工头跑了,我就来找我哥。”
“吃什么?”
“野菜、老鼠、偶尔捡到罐头。”
“睡哪?”
“桥洞、废弃车壳、谁家牛棚角落都行。”
听起来合理。
可太顺了。
一个能在野外活下来的流浪少年,跪在这里说得条理分明,眼神不闪不避,甚至带着股狠劲儿——这不是求生,是搏命。
陈石没再问。
他慢慢把手移向紫藤主蔓根部,只要一个念头,整条藤就能把人卷起来甩出去。但他没动。现在赶人,阿木会难堪,规矩也会松一道口子。
他得看看这小子还能说什么。
“你想学种植物?”陈石问。
“想!”小树重重点头,“我看我哥天天围着你转,喂草、翻土、记数据,忙得脚不沾地,可眼睛亮!他说你这儿的植物会说话,是真的吗?”
陈石眼角抽了下。
阿木在他身后悄悄抬手,想拦没拦住。
这话不该说。
可小树说得一脸真诚,甚至带点崇拜:“我要是能听懂它们说啥,我也能帮你!我不怕脏不怕累,夜里守棚也行!你让我睡试验田我都愿意!”
陈石沉默。
耳草安静了,紫藤也没再动。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不是来自人,是来自地下,来自四周那些还没完全苏醒的植株。它们在观察,在判断。
这个外来者,有没有威胁?
“你哥没告诉你规矩?”陈石终于说。
“说了!”小树立刻应,“两筐柴或三斤菜换半个时辰暖。我没柴也没菜……但我有力气!我能给你劈一天柴!或者挑十趟水!干够了再进棚行不行?”
陈石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低下头,不敢对视。
他知道这请求越界了。温棚才立规矩不到半天,第一个破例的就是自己表弟,传出去,人人效仿,制度就废了。
可他是真想帮小树。
陈石收回目光。
“进来吧。”他说。
阿木猛地抬头,惊喜刚露出来,又被压下去——他知道不对劲。陈石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小树却不管那么多,“谢师父!”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要往里冲。
紫藤第二次出手。
比刚才快,比刚才紧。
主蔓“唰”地缠住他左脚踝,力道不大,但直接把他拽停在门口,半步不得进。
小树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抖,但努力镇定。
陈石没答。
他盯着小树的左手。
那只手原本藏在袖子里,刚才摔倒时猛地撑地,袖口往上一滑——寒光一闪。
半寸匕首露了出来。
刀刃窄而薄,边缘有锯齿,像是从报废器械上拆下来的改造品。柄用胶布缠过,磨得发亮。
已经不是藏不藏得住的问题了。
是反应。
正常人被藤蔓绊住,第一反应是惊叫或挣扎。这小子呢?肌肉绷紧,重心下沉,左手瞬间护住袖口,右腿微微后撤,摆出的是防御姿势,不是逃跑。
像受过训练。
“你身上还有多少刀?”陈石问。
小树脸色变了。
“没……没有!这是……这是我削木头用的!”
“那你削个给我看看。”陈石说。
小树僵住。
阿木终于察觉不对,伸手想去拉小树:“哥,他真是我表弟,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不会害你!”
陈石抬手,一根细藤自动缠上阿木手腕,轻轻一拉,把他带离小树三步远。
“站那边。”陈石说。
阿木张了张嘴,没敢动。
温棚内火绒草还在喷火,热浪一波波涌出,门口却像结了冰。
陈石站在原地,右手搭在紫藤主蔓上,左手垂在身侧。风吹起他补丁衣角,左耳垂的晶石轻轻晃,映着火光,一闪一闪。
小树仍跪在泥水里,额头的泥没擦,笑容彻底消失。他低着头,呼吸变浅,左手死死压住袖口,仿佛那把刀是他最后的依仗。
没人说话。
远处传来斧头砍树的“咚咚”声,还有女人挖菜时掀土的窸窣。村口老井的绳子拉动,水桶提上来时冒着白气。一切如常。
可这里不一样了。
规则还在运行,队伍还在排队,柴筐和菜篮陆续递进来,阿木机械地检查、放行。可所有人都偷偷瞄这边,连棚里的孩子都不笑了。
陈石看着小树。
他在等。
等这小子是咬牙拔刀,还是低头认错。
一秒,两秒,三秒。
小树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手,把袖子里的匕首一点点抽出来,放在泥地上。刀尖朝外,像是随时能捡起来。
然后他重新跪直,抬头,直视陈石:“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真想跟你学。”
陈石没接话。
紫藤缓缓松开他的脚踝,退回陈石身边,盘成一圈,像条盘踞的蛇。
“你为什么想学?”陈石问。
“因为……”小树喉咙滚动了一下,“我见过一片地,全是死的。草枯了,树倒了,连蚂蚁都没一只。可你这儿,火能从草里喷出来,藤能自己长墙,树能救人……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他声音低下来:“我想让那片死地,也活过来。”
陈石盯着他。
耳草没再说话。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编的。
植物骗不了人。如果他说谎,耳草会尖叫。如果他心怀恶意,紫藤会直接绞断他的腿。
可现在,只是警告。
不是攻击。
“你今晚睡棚外。”陈石说,“明早天亮,去后山挑十担水浇试验田。干完,再来谈拜师。”
小树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干!”
他抓起地上的匕首,迅速塞回袖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站到阿木旁边,低着头,不再说话。
陈石转身,走进温棚。
火绒草第十株的花瓣微微合拢,像在打盹。他知道,再过两个时辰就得轮换休息。明天得安排人去西坡挖些耐寒苔藓铺地,既能保温,又能缓冲根部压力。
但他没说。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小子有问题。
但问题在哪,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