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轮路径变更结束,地蚓群翻过长老屁股底下的硬土,小穗的草帽在田心晃了晃,根须广播里传来一句:“主子,人没跑。”
林小禾站在高台,手搭在木柱上,指腹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细微震颤——不是挣扎,是疲惫的喘息。她没再往深处听,只静静望着迷宫中央那片泥泞。
那里坐着一群人,衣袍沾满湿泥,兵器歪斜插在身侧或倒伏于地。有人靠着断藤发呆,有人低头抠着掌心裂口,更多人只是空着眼看天。风一吹,孢子雾散了些,视野清楚了点,可没人动。
一道身影从西侧缓步走来,没触发任何陷阱。灵藤自动分开,麦浪低伏让路,连幻术符纹都安静退开。他手里拎着一只陶罐,肩上搭卷竹简,脚步沉稳,像是回自家后院串门。
木长青进了中心区,在离人群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把陶罐轻轻放在地上。
“老东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好几个垂头的人猛地抬头,“你还记得咱们谷门口那块碑吗?”
长老闭着眼,没应。
“上面刻的不是‘万年不变’,是‘护地养民,应时而变’。”木长青拍开陶罐封泥,伸手进去,掏出一把三色灵穗,“你当年带着我们抄了三天三夜,一个字不许错。怎么现在倒把前半句忘了?”
紫袍男子抬起头,嗓音沙哑:“这是邪法催生的东西,活不过三日!”
木长青不恼,捻起一粒金穗,在掌心碾碎。又从腰间取水囊滴了一滴水进去。他闭眼凝神,指尖微光一闪。
嫩芽破浆而出,抽茎、展叶,不到半盏茶工夫,一株完整麦苗立在他掌上,穗头微垂,泛着成熟光泽。
“看见了?”他睁开眼,“它自己要长这么快。灵气节律变了,作物感应到了,我们反倒捂着规矩不让动?这才是逆天而行。”
他翻开竹简,指到一行字:“《古植经·卷三》有言:‘地气流转,因人而兴。智者导之,愚者拘之。’你们说林小禾用的是邪术,可我问你——哪条经文写过‘必须等九十天才能收’?哪句典籍说过‘提速就是伤地脉’?”
没人答。
“我们守的,到底是道,还是怕?”木长青扫视一圈,“怕新法不成?怕丢了脸面?怕被人说背叛祖师?”
一名年轻弟子突然抬头,声音发抖:“我家田荒了两年……孩子去年冬天咳坏了,没钱买药米……要是这法子真能让灵稻三个月一熟……我宁愿认错……”
他话没说完就哽住了,眼圈通红。
旁边一人放下刀,慢慢跪下:“师叔……我想学。”
又一个,再一个。七八个人陆续起身,摘下腰牌放在地上,跪向木长青。
长老猛然睁眼。
“叛徒!”他嘶吼,举起断杖就要冲,可体内灵力一滞,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进泥里。他喘着粗气,想撑起来,手臂直打颤。
木长青看着他,没动。
“你当年教我们背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轻声问。
长老嘴唇哆嗦。
“是‘植者,生也’。”木长青一字一顿,“不是‘植者,死守也’。”
长老盯着那三色穗,手指抠进泥土。良久,他缓缓抬起双手,捧出一块青玉灵牌,咬破指尖,血抹印上。
“我……自封灵力。”他声音干涩,“退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
掌心一震,灵台封闭,周身气息骤降,像一盏被吹灭的灯。两名弟子上前扶住他,他没挣扎,任人架起,低着头往外走。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提起兵刃,默默跟上。
木长青没拦,只将陶罐和竹简留在原地,转身随他们走向迷宫出口。灵藤自动分开通道,麦浪轻摇送行。
林小禾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田埂拐角。她收回贴在木柱上的手,掌心已经凉了。
小穗蹦到她脚边,草帽歪着:“主子,还关着吗?”
“放了吧。”她说,“让他们回去种地。”
小穗应了一声,根须广播立刻传令下去。不到片刻,迷宫解构:幻象消散,沟壑合拢,孢子雾被风吹走,灵藤缩回土层,麦苗缓缓直起腰杆。
阳光重新铺满整片坡地。
林小禾走下高台,鞋底踩过曾经塌陷的犁沟,土质松软,但根系还在。她抬头看了看屋顶方向——那里本该有人站着看戏,现在空着。
她没多想,径直往村中走。
灶房门口那棵老槐树新长出的绿芽,在风里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