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止的时候,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夜空,窗户猛地一亮。
陈默和秦岚同时扭头看向窗外——墙外,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撞向铁丝网围墙,像潮水拍打礁石,一波接一波。
雨点还没落下来,但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
“操。”秦岚低骂一声,抬脚踹翻挡路的椅子,抓起枪就往门口冲。
已经破掉的门被她甩得撞在墙上。
陈默捏了捏裤兜里的辣条,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响声。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丧尸的嘶吼混着金属撞击声穿透雨幕,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啃铁皮桶。
风开始刮,吹得阳台上的杂物哗啦作响。
空间里整齐码放着各种物资,标签朝外,分类清晰。他从角落拖出一个防水布盖着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地下车库传来低沉的引擎启动声。
五分钟后,一辆外表坑洼、漆皮剥落的装甲车缓缓驶出坡道。车头焊着加厚钢板,轮胎裹着防刺钢圈,车斗高高堆满密封箱,箱子上印着清晰的字:压缩饼干、95式步枪子弹、急救包。雨水开始砸下来,第一滴落在驾驶座的玻璃上,炸成四瓣。
陈默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顺手把辣条塞进中控台夹层。他看了眼前挡风玻璃外那片翻腾的黑影,踩下油门。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尸群立刻被惊动,十几只丧尸转头扑来,腐烂的手掌拍在车身上,发出闷鼓般的声响。他没减速,直接撞上去。装甲车像一头沉默的铁牛,硬生生从尸堆里犁出一条路。一只丧尸被前保险杠铲飞,砸在围墙上,滑落时还抽搐着伸手抓挠。
围墙缺口在西段,靠近水泵房的位置。铁丝网已经被撞塌三米多宽,几只力气大的丧尸正卡在断口处往里挤。守墙的队员只剩六个人,弹药不多了。秦岚蹲在掩体后,一边换弹匣一边吼:“别开枪了!省着点!拿棍子顶住!”
有人用钢管去撬卡住的丧尸脑袋,刚一探身,就被咬住了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缺口。其他人红了眼,冲上去补枪,但枪声稀疏得可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众人回头。
一辆破得不像样的装甲车正冲破雨幕,直奔缺口而来。车灯雪亮,照得尸群一片呆滞。它没有减速,反而提速,像一颗炮弹撞进尸堆中央。
砰!
三只丧尸被撞飞,一只断腿的直接嵌进了墙缝。装甲车横停在缺口前,形成第二道屏障。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眼镜的脸,头发有点湿,神情依旧懒洋洋的。
“别让车熄火。”陈默把钥匙扔给最近的一个士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还攥着半截钢筋。
年轻人愣住,下意识接住钥匙,烫得差点扔了——引擎还在运转,方向盘微微震颤。
“搬快点。”陈默打开后斗的门,箱体哗啦倒下几排,“雨越下越大了。”
没人反应过来。
直到秦岚跳下掩体,一把掀开最上面那箱,看到“特制压缩饼干”六个字,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你还真有?”
“不然呢?”他靠在车边,掏出辣条撕开,“你以为我天天吃泡面是靠变戏法?”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守墙的士兵们突然疯了一样冲上来搬货。子弹箱被迅速分发,饼干被塞进背包,急救包被传到伤员手中。有人抱着箱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孩子三天没吃饭了。秦岚接过一支新弹匣,咔哒一声装进枪里,抬手就是三枪,精准爆掉三只试图翻墙的丧尸脑袋。
尸群被压制,暂时退了半步。
陈默站在车旁,看着这群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抢运物资。雨水顺着他的卫衣帽檐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他没动,也没催,只是偶尔提醒一句:“那边那个,别把饼干箱摔了,压坏了不能吃。”
一个满脸泥水的战士抱着箱子跑过,听见这话差点绊倒。
“谁他妈这时候还管饼干压不压坏啊!”
“我管。”陈默说,“我买的时候可没打折。”
那人愣住,随即笑出声,连带着旁边几个搬运的也笑了。笑声在暴雨和枪声中显得突兀又真实。
赵大勇混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安全第一”的黄背心,袖子卷到肘部,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在雨夜里格外显眼。他原本是想趁乱靠近装甲车,看看能不能顺走一箱子弹或者撬开后备箱。他右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里面藏着一把扳手,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
可当他看见小雨的时候,动作僵住了。
女儿从倒塌的棚屋废墟里被人拽出来,脸上全是泥浆,右臂划了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但她手里死死抱着一块压缩饼干,牙印都留在上面,还在啃。
“爸!”她看见赵大勇,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我抢到了!真的能吃!”
赵大勇喉咙一紧。
他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她脏兮兮的马尾辫,看着她作战靴上画的那个笑脸被泥糊住了,却还倔强地露着一点黄漆。
他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扳手“咣当”一声掉进泥水里。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跪在了陈默面前。
泥水溅上陈默的裤脚。
“陈先生!”赵大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赵大勇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带人闹事!您救的是整个营地啊!”
他额头重重磕下去,砸出一个泥坑。
陈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像炒豆子。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防线已经稳住。秦岚站在缺口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这边,见状皱了皱眉,但没过来。
“起来吧。”陈默说,“泥太脏,回头洗衣服麻烦。”
赵大勇没动,又磕了一个头。
“我女儿……她还能活着……都是您给的命……”
“她啃的是饼干,不是命。”陈默叹了口气,弯腰把他胳膊往上提了提,“再说你昨天还想拿铁管敲我脑袋,今天就磕头,我怕你颈椎有问题。”
赵大勇终于抬起头,满脸雨水混着泪水,说不出话。
陈默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大:“行了,去干活。那边有个老太太快晕了,你不去扶,跪这儿给我演《忠义千秋》?”
赵大勇怔了怔,慢慢站起身。两名队员走过来,架着他往伤员区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陈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战斗持续到凌晨两点。
雨势渐小,尸群因暴雨刺激产生的狂暴状态开始消退,逐渐退回黑暗深处。围墙缺口用废弃集装箱和钢筋临时封死,巡逻队重新布岗。秦岚清点完剩余弹药,走到装甲车旁,发现陈默正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半根辣条。
“你不留下值守?”她问。
“太吵。”他睁开眼,“枪声、喊声、哭声,还有赵大勇磕头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
“那你回去就能睡着?”
“我家安静。”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时抖了抖卫衣上的雨水,“而且我柜子里有干衣服。”
秦岚没拦他。她知道这人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她只是递过一把伞:“拿着,别感冒了。明天还得开会。”
“开什么会?”
“关于怎么分配这批物资。”她说,“赵大勇提议让你当后勤主管。”
“我不当。”他撑开伞,伞面破了个小洞,雨水正好滴在他额头上,“我只想当个普通居民,领低保那种。”
他沿着湿漉漉的小路往回走,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秦岚站在原地,直到他拐进单元门,才转身走向指挥部。
陈默乘电梯上七楼,门开时走廊灯闪了一下。他走进704,反手锁门,第一件事就是脱鞋。左脚那只湿透了,他皱眉甩了甩,扔进阳台排水槽。接着拉开衣柜,取出一件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换上,旧的随手团成一团塞进洗衣袋。
他坐到沙发上,摸出那包辣条,撕开包装。
窗外雨声未歇,但已细如针脚。楼下空地上还有人在忙碌,搬运残骸,清点伤亡。他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没开灯,也没动。
辣条吃到第三根时,门铃响了。
他没理。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试探性的。
他依旧不动,只是把辣条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很轻,但足够清晰。
他坐着没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节奏缓慢。
钥匙转动了一圈,停住。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
接着,脚步声退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