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的水线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那片狼藉的营地切割成模糊的色块。陈默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也没动。手里捏着半根辣条,包装纸已经被指尖的汗浸得发软。
他刚换上的灰色连帽卫衣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干爽得有点不真实——在这末世里,能天天换干净衣服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了。
门铃响了第二声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偶然。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这栋楼的住户早就不剩几个,谁会半夜三更拿钥匙来敲704?
他没起身,只是把辣条塞回裤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钥匙转动了一圈,停住。
门外的人犹豫了几秒,然后脚步声退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他知道那人不会走远。
果然,半小时后,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从隔壁阳台翻了过来。
陈默没睁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其实他在数心跳——自己的,还有对方的。
那人落地后蹲了两秒,动作还算专业,但左脚踩到排水槽边缘时滑了一下,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缓慢挪动的脚步,贴着墙边靠近客厅。
直到阴影罩住他脸上前,陈默才缓缓睁开眼。
赵大勇站在茶几旁边,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正抵在他脖子上。黄背心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贴在壮硕的胸膛上,“安全第一”四个字糊成了黑团。他左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自己站得太直会发出声响。
“别动。”赵大勇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也别喊。”
陈默眨了眨眼,看着他:“你鞋带开了。”
赵大勇一愣。
“左边那只。”陈默补充。
赵大勇低头看了一眼,又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起来:“你他妈装什么傻?”
“我一直就这么活着。”陈默说,“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说就不说。”
赵大勇咬了咬牙:“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猜到了一点。”陈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腕上的银镯,“你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装东西。”
“不止。”赵大勇声音更低,“我想知道你能装多少,怎么用,什么时候会被发现。更重要的是——”他逼近一步,匕首压得更深了些,“你要不要和我分。”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也不是冷笑或讥讽,就是单纯的、想通了什么似的笑。
赵大勇手腕一麻,感觉手里的匕首突然变得烫手。
下一瞬,那把刀凭空飞了出去,叮的一声,吸在客厅角落那个老旧电风扇的铁质底座上。
赵大勇瞪大眼睛,回头去看。
风扇是陈默前几天从储物间搬出来的,说是修一修还能用。当时他还笑过一句:“这年头谁还用电扇?”
现在,风扇底下多了块磁铁装置,藏在底座夹层里,遥控开关就在陈默裤兜里。
“你……你早有准备?”赵大勇声音发颤。
“我不信人。”陈默慢慢坐直,“尤其是昨天给我磕头,今天就摸刀的人。”
赵大勇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狞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你错了!我不需要你的空间,我只要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说你猥亵小雨,信不信明天整个营地都会围上来撕了你?”
陈默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波动。
“你说她被我欺负了?”
“对。”赵大勇点头,“她昨晚回来浑身发抖,说你关门不让她走。我还看见你屋里灯一直亮着——”
“她啃完饼干才走的。”陈默打断他,“嘴里全是渣。”
“那又怎么样?”赵大勇冷笑,“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在你屋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头发乱了,脸红了,说话结巴了——你说大家信谁?”
陈默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是你女儿?”
“废话。”
“那你应该知道,她每次说谎,右眼皮会跳。”
赵大勇一僵。
“而且她进来的时候,是你让她来的。”陈默继续说,“你让她来找我要‘备用钥匙’,说怕下次再有人踹门。可我家根本没有第二把钥匙。”
赵大勇嘴角抽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陈默伸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巾,慢悠悠擦了擦脖子刚才被刀压过的地方,“她说你在楼下等她,但她出来时,你根本不在那儿。”
赵大勇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不在。
他那时候正在绕后楼梯,确认巡逻路线有没有空档。
“所以你是故意让她单独进来的。”陈默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好留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口实。等你觉得时机成熟,就跳出来当‘愤怒的父亲’,把我往死里整。”
赵大勇呼吸粗重起来,手伸向腰后,似乎还想摸别的武器。
就在这时,衣柜门无声滑开。
秦岚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作战服,手里举着夜视仪,镜头正对着赵大勇的脸。绿色的光映在她眉骨那道淡疤上,显得格外冷硬。
“老赵。”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屋子,“你女儿刚睡着,确定要见血?”
赵大勇整个人僵住,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秦岚把夜视仪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你翻阳台的时候,我就醒了。你踩滑那一下,声音不小。”
她走到陈默身边,把U盘放在茶几上:“全程录像。包括你说‘我要让他身败名裂’那段。”
赵大勇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你们……你们早就设局?”
“没有。”陈默摇头,“我只是不太放心。昨天你磕头磕得太狠,泥都吞进嘴里了,一般人做不到。”
“所以我让秦队长提前藏进来。”他指了指衣柜,“她说她能憋气十分钟,我不信,结果她憋了十二分零七秒。”
秦岚没理他这句废话,只盯着赵大勇:“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明早放给全营地看,顺便播你刚才说的话;二是你现在跟我走,没人知道今晚发生过什么。”
赵大勇嘴唇哆嗦着,忽然吼道:“凭什么?我女儿差点饿死!是我带人守围墙!是我搬尸体清路障!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干,就有吃不完的粮?我就该跪着他?”
“因为他救了你女儿。”秦岚冷冷地说,“因为你昨天晚上,是真的跪下了。”
“那不一样!”赵大勇眼睛充血,“那是为了活命!可现在——现在这是资源分配的问题!是权力问题!他一个人掌握那么多物资,却不肯拿出来统一管理?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陈默叹了口气:“我拿出来,就会有人抢。抢不到的会恨我,抢到的会依赖我。最后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像野狗争骨头。”
“那你就该交出来!”赵大勇吼道,“交给营地委员会!交给制度!而不是你自己藏着掖着,当个缩头乌龟!”
“制度?”陈默反问,“哪个制度?你昨天还想拿扳手撬我车?”
“那是试探!”
“试探的结果是你掉了扳手,然后去扶老太太。”陈默看着他,“你不是真想抢,你是想确认我值不值得跟。”
赵大勇一时语塞。
“而现在,”陈默继续说,“你确认了我不值得信任,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用诬陷,用威胁,用父女关系做盾牌。”
他顿了顿:“可你忘了,你女儿不是棋子。她是人。她知道你在利用她,但她不说,是因为她还爱你。”
赵大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意。
“我不想毁你。”陈默低声说,“但我也不会让你毁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秦岚收起U盘,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吧。再吵下去,真要把人吵醒了。”
赵大勇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想动手?”秦岚回头看,“我现在就能叫人。”
赵大勇终于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慢慢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秦岚身边时,他停下,声音沙哑:“你们……真的不会说出去?”
“我说了算。”秦岚答。
他又看向陈默。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出一根辣条,正慢悠悠地撕包装。
“我只想睡觉。”他说,“明天还得应付晨会。”
赵大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秦岚跟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还好吧?”
“挺好。”陈默嚼着辣条,“就是辣条快没了,得补货。”
秦岚摇摇头,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锁。
脚步声远去。
陈默没动,依旧坐在沙发上。窗外雨势渐小,玻璃上的水痕开始断开,像一条条死去的虫。
他把吃剩的辣条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
然后伸手,在茶几底下按了一下。
角落的电风扇底座弹开,磁铁装置自动回收。匕首掉进内层收纳格,盖子合上。
他又从沙发缝里摸出另一个U盘——这是他自己录的备份。
放进嘴里的辣条还没咽下去,他就已经想好了明天晨会上可能遇到的每一个问题。
赵大勇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主动揭穿。
营地需要稳定。他需要安静。
只要赵大勇不再碰小雨,不再动歪心思,这事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