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等你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哥哥。
见信如面。
青岚苏氏之危已解,鹿衔伤势无碍,空桑子弟亦皆平安。你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弟弟我,也分毫未损,哥哥不必挂心。
只是那退走的鬼魔残众,去向似是永洲地界。
哥哥,若你那边有任何需要,随时传信于我,我必即刻赶来。
永远爱你的弟弟。
“有点意思。”
空桑烬离指尖轻捻,那封带着少年暖意的信纸,便在指缝间无声自燃,化作一缕轻烟。
身旁苏落与书瑞一左一右,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与好奇。
空桑烬离眸色微沉:“我料得不差,他们必定会再次攻向仙门百家。虽与我们远又有护山大阵非渡劫期不可破,可也绝不能这般掉以轻心。”
“那……永洲暂时不去了?”书瑞小声问道,眼底还藏着一丝希冀。
“我已传信堂哥,待他回音再定,不急在这一时。”
“好吧……”两人瞬间蔫了下来,垂着脑袋,一脸失落。
空桑烬离失笑,伸手便想去揉两人的发顶:“之前让你们随子寻一同外出历练,你们百般推脱,如今倒是觉得无趣了?”
两人齐齐偏头躲开,异口同声:“不许摸!”
“摸了会长不高的!”
“好,不摸。”空桑烬离无奈纵容,陪二人嬉闹片刻,殿外忽然又有信符破空而来。
是空桑梓的传信。
信封之上,只五字——大公子亲启。
信中字字如刀,砸在眼前:
水乡祁氏,由祁有笙带队攻击,空桑弟子无一伤亡,可祁氏本家,已是惨状满目。
祁宗主身受重创,深陷昏迷;祁少主左臂重伤;其余族人轻重伤不计其数。
祁二公子因知晓千年秘事,心神有些崩裂,灵力枯竭,背后更被一剑贯穿肩胛骨,虽已服下救命丹药,却仍需静养多日方能脱离险境。
祁氏长老重伤三人,内门弟子战死两千余,重伤三千余;外门弟子七千余人折损近半,余下者下落不明。
空桑烬离沉默地将信看完。
室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似被冻住。
许久许久,他未曾开口一语,再动时,指尖微动,那封染血的战报已在掌心燃成灰烬,随风散去。
水乡祁氏。
屹立千年的世家,纵然今时灵力不复当年鼎盛,历经千年风雨飘摇,依旧是一方不容小觑的名门望族。
这一战过后,不知又要添多少孤魂,碎多少家族。
天地间,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九阴山,少主府主院。
残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昏沉的暖光。南钟佑捏着那页刚由堂弟辗转送来的密信,指节微微泛白。待将信中内容尽数记在心底,他指尖微动,一簇幽蓝小火骤然腾起,不过瞬息,信纸便化作飞灰,被穿堂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他静坐在软榻上,垂眸沉默片刻,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才缓缓起身,朝着书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礼。”
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曲一礼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朱笔不停,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与疲惫。听见这声呼唤,她猛地抬头,望向门口那道熟悉身影,方才还紧绷的神色瞬间化开,眼底漾开层层欣喜,连声音都软了几分:“阿佑,可是想我了?”
南钟佑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到她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紧绷的肩颈处,力道适中地缓缓按摩。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几分久坐的僵冷。“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一礼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理我了。”
曲一礼手中动作一顿,放下朱笔,反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指腹,眉眼弯弯:“这几日事务繁杂,还有不少公务未曾处理完。等这场大战落幕,我便陪你遍游山河,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南钟佑垂眸看着她交握的手,睫羽轻轻一颤,方才柔声问道:“之前不是说,水上星海的空桑大公子极难对付?如今各位长老又都在闭关,无人能主持大局。”
曲一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却自信的笑意,声音轻淡,却带着十足的把握:“父亲安插的鬼魔暗探方才传信——那位空桑大公子,活不到及冠之年。”
“活不过及冠之年……”
南钟佑猛地一怔,心头巨震。
水上星海结界何等森严,阵法重重,更有他那位修为高深的堂弟镇守,怎么可能是鬼魔的暗探?
不可能。
念头一闪而过,他瞬间便想通了关节——以鬼魔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渗透水上星海腹地。唯一的解释,便是水上星海内部,出了叛徒。
一念及此,南钟佑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寒冽暗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便恢复了平日温和平静的模样,只淡淡开口:“男子二十行及冠之礼,昭告成人。也难怪他们当年,非要在他十六岁时便隆重举行仪式。”
曲一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胸有成竹:“他如今已是十七有余,算来不过两年多时间,便会彻底成为过去,再不足为惧。而我们只需趁此时机,多多收集怨气,壮大自身实力。到时候区区一个水上星海,根本不值一提。”
南钟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再抬眼时,眼底已满是信赖与倾慕,轻声赞叹:“一礼真聪慧,万事尽在掌握。”
南钟佑俯身,轻轻将伏案许久的曲一礼拥入怀中,动作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与担忧,低沉的嗓音裹着暖意:“那我先回屋歇息了,你别熬得太久,伤了身子。”
曲一礼反手回抱了他一下,指尖轻轻划过他后背衣料,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得近乎虚幻的笑意,轻声道:“嗯,阿佑,早些安歇吧。”
南钟佑转身踏出书房,脚步看似平稳,心却在一步步沉下去。
永洲,又名废洲。荒芜一片,寸草不生,毗邻死亡之海,终年死气弥漫,向来是无人踏足的绝地。九阴山本就阴气滔天,又地处墟云界边界,同样是世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他们……当真只是想占据永洲这等废弃之地?
不对。
绝不对。
曲一礼话里的轻描淡写,根本不是临时落脚那么简单。空桑子弟早已分散潜入各界各地,动作隐秘而迅速,这哪里是针对永洲,分明是……
南钟佑脚步骤然一顿,瞳孔猛地收缩,如遭雷击。
一礼她说谎了。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烬离,还有水上星海!
水上星海结界坚不可摧,寻常外力根本难以撼动。可除了强行破阵,还有一条路便是——逆转阵眼。
一旦阵眼逆转,结界不攻自破,水上星海将彻底暴露在鬼魔爪牙之下,再无屏障。
烬离有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口。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是他护了这么多年的堂弟。
他必须立刻传信回去,必须赶在一切发生之前通知烬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南钟佑转身便要冲出门去,可周身空气骤然一紧,无形的力量如同囚笼般骤然收紧,将他死死困在原地,半步难移。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门口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轻慢,又裹着彻骨的凉。
“阿佑想去哪里?”
南钟佑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曲一礼正推门而入,一身素色衣袍衬得她容颜清丽,可那双往日含着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南钟佑心口一沉,声音发紧:“你……早就知道了。”
曲一礼缓步走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阿佑这是,不装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南钟佑心头一片冰凉,喉间发涩:“一礼,你不该沾染这些,你会后悔的?”
曲一礼轻轻抬手,指尖抚过他紧绷的下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语气却狠厉如刀:“乖乖待在这里,别插手。空桑烬离,他必须死。”
“他是我堂弟!”南钟佑猛地挣动,眼底翻涌着怒与慌,“他若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堂弟?”曲一礼轻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语气轻淡却残忍,“你们……并无血缘关系。”
话音落下,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欲再开口的刹那,俯身吻了下去。
不是平日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禁锢与不容拒绝的强势,唇齿间的温度滚烫,却让南钟佑浑身发冷。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曲一礼望着他泛红的眼,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睡吧,阿佑。等你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礼……”
南钟佑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只剩无尽的恐慌与无力,在黑暗里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