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灯火依旧通明,乐声重新响起,舞姬的脚步也恢复了节奏。可气氛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表面热络,底下冷得能结出冰碴子。卫临渊仍站在高台上,位置未动,双手垂落身侧,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场言语交锋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风。
他不动,云二爷也不动。
东侧长老席上,云二爷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空杯,指节发白。他没再看卫临渊,而是缓缓扫视全场,像是在找人搭腔。片刻后,他忽然起身,衣袖一甩,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开:“诸位族人,我有一问——”
全场安静下来,连琵琶都停了半拍。
“赘婿登台,合乎礼制否?”他环顾四周,嘴角微扬,“主母抬爱是一回事,家法规矩是另一回事。今日他站在这里,明日是不是连族议都能插嘴?后日还能代签契约、掌印信?规矩若破,云家还成什么体统?”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暗藏机锋。他不再单打独斗,而是把问题抛给所有人,想借“众意”压人,逼卫临渊陷入孤立。
几位年长族人低头饮酒,没人接话。年轻子弟们眼神闪躲,生怕被点名。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
卫临渊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二爷问礼,我便答礼。”他微微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主母令我列席,是为药铺账目一事待询。若二爷认为主母有违家法,不妨直呈族议。”
众人神色微变。
这话说得太准了。你不是讲规矩吗?那我就把规矩搬出来——主母下令,是公事;你当众质疑,是私怨。若真要论对错,该告的是主母越权,而不是揪着一个奉命行事的人不放。
谁敢替云二爷接这个话头?谁又愿意在这时候站出来,背上“挑战主母权威”的罪名?
场面再次冷了下来。
云二爷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他会把火引回自己身上。他眯起眼,冷笑一声:“你避重就轻!今日不谈主母,只论你身份!”他声音陡然拔高,“一个连姓都改了的人,也配与我同席?”
这一句,直戳最痛处。
改姓,是赘婿的烙印,也是世家眼中洗不掉的“外姓人”标签。他就是要激卫临渊失态,只要对方脸上露出一丝怒意,哪怕只是握紧拳头,就能被说成“心浮气躁、不堪大用”。
可卫临渊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得像在汇报日常事务:“二爷所言极是。我确已改姓,亦知身份卑微。”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全场,“然则,昨夜三更,二爷府中管家曾携密账至我处,请我代为核对药铺亏损明细。”
全场哗然。
有人筷子掉落,有人猛地抬头。
这话说得太狠了。二爷私账混乱,早就是族中公开的秘密,但他从不让外人插手,连亲信管事都不得过问。如今却被卫临渊当众点破,还说是“亲自送上门求帮忙”,这不是赤裸裸地揭短?
卫临渊继续道:“我本不愿插手内务,但念及同族之情,遂熬夜整理,今晨已交予主母。”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反问,“若说我无资格列席,那二爷私托外人查账,是否更不合规矩?还是说……二爷觉得,我这个‘外姓人’,比您自家管事更可信?”
话音落下,角落里传来一声闷笑。紧接着,几位年轻子弟低头掩嘴,连一位白须长老都端起茶盏掩饰笑意。
云二爷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瞪着卫临渊,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可偏偏无从反驳——账是他让人送去的,人是他主动找的,现在倒成了别人手里的一张牌,打得他满脸是灰。
就在这时,旁支一位年长族人忽然举杯起身:“临渊虽为赘婿,然行事稳重,医术救人,今又理清账目,实乃我云家之福。”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不错,能为主母分忧者,便是有用之人。”
“账目清楚,办事利落,比某些空占位置却只会扯皮的强多了。”
最后一句说得含蓄,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影射谁。
云二爷僵坐席中,手中酒杯早已空尽,指尖发白,双目阴沉如墨。他死死盯着卫临渊的背影,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再无动作。
卫临渊仅微微颔首致谢,依旧立于原位,未挪一步,也未多言。灯火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神情沉静,像一块立在风里的石碑。
宴席仍在继续,舞乐重响,觥筹交错。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高台之上,一人挺立如初。
东侧席间,一人沉默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