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灯火渐次熄了,乐声停歇,舞姬退场。卫临渊站在高台上,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桩子,没动,也没说话。宾客们开始散去,脚步声杂乱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频频回头,但他始终望着前方,目光落在空处,仿佛刚才那一场对峙不过是日常琐事。
直到人群稀疏,连侍女也撤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抬脚,走下台阶。动作不急不缓,步子稳得很,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穿过回廊,衣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没看任何人,也没和谁搭话。
夜风从檐角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回地面。卫临渊沿着抄手游廊往偏院走,途经一处小亭,亭子年久失修,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芯将尽,火光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灭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跳起,凑近灯芯。火苗“噗”地一声燃了起来,昏黄的光重新照亮了亭角那块斑驳的木匾。他把灯笼挂回去,顺手扶正了歪斜的挂钩,转身继续走,没再回头看一眼。
这一幕被远远跟在后面的侍女瞧见了。她躲在假山后头,屏着呼吸,等卫临渊走远,才快步折返,沿着内院小径跑向偏阁。
偏阁窗扇半开,老祖宗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早已没了热气。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远处那道身影移动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
“回禀老祖宗,”侍女低声说,“卫少爷出了宴厅,一路未停,途经东三回廊时,在废弃小亭停了一下,点了灯笼。”
老祖宗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
“说了什么?”
“没说话,就点了个灯,走了。”
屋里静了片刻。老祖宗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侍女身上:“他人呢?”
“回了居所,刚进门,脱了外衫,现在在看书。”
老祖宗没应声,重新望向窗外。那道孤影早已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在哪儿——云家最偏的西厢房,一间不足二十步的小院,门朝北,常年照不进太阳。
她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移到窗棂另一侧,才轻轻开口:“宴上不骄,退时不躁,举手投足皆有常度。”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一个赘婿,能在风口站稳已是不易,还能在风停后不松劲儿……此子不简单。”
侍女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老祖宗拿起茶杯,发现茶凉了,便搁下,淡淡道:“再观三日。若还是这样,就值得细看。”
她说完,起身,由侍女搀扶着走向内室。临睡前最后交代一句:“别惊动他,也别让人去扰他。我要看的,是他自己什么样,不是演给谁看的。”
卫临渊不知道自己被看了,也不知道有人下了结论。他回到屋内,把外衫挂在衣架上,动作一丝不苟。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不多了,火光微弱。
他坐下,翻开一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看得出翻过很多遍。书名是《市舶志略》,讲的是各地商路与货物流通,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他在一行行读,很认真,眉头偶尔皱一下,又很快松开。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听见一片叶子掉在瓦上,滚了几滚,落进院子。他没起身去扫,也没多想,低头继续看。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他伸手剪了一下,火光重新稳住。墙上映出他的影子,笔直,不动,像根立在屋里的柱子。
他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一行往下看。外面夜更深了,府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巡更的梆子声都远了。
屋内,他依旧坐着,灯还亮着,书还在翻。没有激动,没有得意,也没有放松。今日的事,就像昨日做的事一样,不过是过了一天,收了工,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
老祖宗说得对。
他确实不简单。
但他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