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堂屋地砖上的青藤绳照得发亮,那卷系好的竹简还静静躺在桌中央,像一块刚落稳的界碑。林小禾动了动肩膀,昨夜残留的虚浮感已经散了,掌心也不再浮着青光,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昨晚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玄凛第一个起身,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小盒,打开后是鲜红的朱砂印泥,又抽出一支紫毫签押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显然是特制的。
“正式签字。”他将印泥和笔搁在竹简旁,语气跟宣布晨间操练似的,“按流程,先主事者,后协理二人。”
赤霄正靠在门框边打哈欠,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哎等等,这签名能不能有点个性?天天写名字多没劲。”说着抢过笔,在自己名字旁边飞快画了个歪嘴笑脸,还顺手点了个小酒窝。
玄凛眉头一皱:“非正式标记不予存档。”
“存什么档,又不是军令状!”赤霄不服气,“我这叫个人风格,懂不懂?你看我画得多传神——咧嘴笑,虎牙露,一看就是我!”
林小禾低头瞧了眼那个歪脸,憋不住笑了:“行吧,算你签到了。”她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林小禾”三个字上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不花哨,但稳稳当当,像田里插下的第一茬秧苗。
她抬眼看向另外两人:“以后日子长着,这纸不绑人,只记心。”
话音刚落,屋外一阵风掠过檐角,小穗立在院中,草帽檐轻轻一颤,黑曜石眼睛闪了闪,低声嘀咕:“主子们终于要定下来了……这阵风我得传给絮絮,今儿肥料加倍!”
玄凛没理会外头的动静,只凝着神色落笔,字如刀刻,一丝不苟。赤霄见状也收了嬉笑,正经补了个全名,末尾还加了个波浪线,算是妥协中的倔强。
三人名字并列其上,红印清晰,契约成形。
林小禾松了口气,正想合卷,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小花呢?”
话音未落,赤霄已经蹿出门去,不过两息就抱着人回来了。小花穿着藕荷色的小布裙,脸上还沾着一点米糊,看见娘亲就咯咯笑起来,小手直往林小禾怀里扑。
“协议得全家都参与。”林小禾轻声说,“可她不会写字……”
“简单!”赤霄一拍脑门,“舔手指,按个红手印,多威风!”
玄凛立刻反对:“口腔细菌接触文书,不洁。”
“你管这么多?”赤霄翻白眼,“小时候谁还没舔过手指画画?”
“那是小时候。”玄凛淡淡道,“现在有更稳妥的方式。”
林小禾没争,转身从灶台边取来一小碗压碎的灵莓汁——早上蒸熟的果子,甜香扑鼻。她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涂在小花右掌上。孩子觉得痒,咯咯直笑,五指张开,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
“来,按这儿。”赤霄蹲下身,稳稳托住她的小胳膊,玄凛也伸手扶住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小花被架在中间,眨巴着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重要任务,小嘴抿紧,一脸认真。
“啪”的一声,彩色小爪印落在竹简末尾空白处,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奶声奶气的一句话突然响起:“小花……也保护家!”
笑声炸开了。
赤霄第一个搂住她转了个圈:“听听!我家闺女一句话比你们一万字条例都顶用!”
玄凛嘴角绷着,到底没忍住,眼角微微松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枚果酱手印,沉默片刻,竟从袖中取出一方软帕,轻轻盖在上面,防止蹭花。
林小禾望着那排名字与爪印,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又踏实,又轻快。
小穗蹦跶着冲进门槛,稻草身子晃得像个拨浪鼓:“主子们签完啦?那我宣布——今日肥料加倍!庆祝家庭升级!”说完还不忘原地转三圈,草帽差点飞出去。
窗外风一荡,絮絮的声音随风溜进来:“已同步通知全田!今晚集体夜光草开花贺喜!”
老白甩着尾巴踱进来,嘴里叼着一片嫩绿的稻叶,眯眼打量了一圈,慢悠悠道:“本座观天象,今日宜播种不宜闲坐。你们这仪式办完了,田里那株‘双息苗’可等得焦了。”
林小禾一愣,随即笑了。
她伸手抚平衣角,把小花抱进怀里,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外那一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田埂。
“是啊,签了字,就得干活了。”她轻声说,脚步朝门口移去,“走,咱们去地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