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光未亮，院子里还黑着。卫临渊已经起身，动作利落，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素色长衫，袖口捋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桌前，昨夜读过的《市舶志略》静静躺在原处，纸页翻到一半，边角微微卷起。他手指在书脊上轻轻一压，合上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页，提笔写下“北地皮货价跌三成，南绸北运或有利”一行字，搁在桌角，准备白天再细查。
外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是府里的杂役开始晨扫。他端起桌上半凉的粗粮粥，就着一小碟咸菜吃了，碗底不留一粒米。饭毕，用布巾擦了嘴，拎起药铺账本和随身布包，推门而出。
风从西厢房门口吹过，带起一片落叶，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儿。他低头看了眼，没管，径直往东侧药铺走。路上碰见早起的小厮，对方低头喊了声“卫爷”，他也只点头应了下，脚步没停。
药铺门刚开，伙计正搬药材上架。卫临渊进去后先看昨日入库单，一页页核对。陈皮这一项，账面写收了十斤，可库房实际清点只有八斤二两。他眉头微动，没声张，掏出随身小册子记下：“陈皮短少一斤八两，入库时间申时三刻，经手人李三”。合上册子，顺手摸了摸架子上的陈皮袋子，手感干爽，无霉变，说明不是质量问题，而是数量出入。
他转身走到后院晒场，几个学徒正在分拣药材。一个年纪小的药童蹲在地上，不小心打翻了一筐甘草片，散了一地。那孩子急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去捡，却分不清哪些是净片，哪些是碎渣。
卫临渊走过去，蹲下身，没说话，先挑出完整的甘草片放进干净竹筐，再把碎渣归入次品袋。药童抬头看他，他才开口：“甘草分三等，整片入上柜，碎段入中柜，粉末另存，熬药时按需取用。”声音不高，也不严厉，说完便起身走了。
这一幕落在远处偏阁二楼的小窗后。
老祖宗坐在靠椅上，手里握着一把旧团扇，扇面绣的是云鹤图，线都磨花了。她一直看着那边，目光追着那道挺直的身影来回移动。侍女轻手轻脚走近，放下茶盏，低声道：“老祖宗，这是第三日了。寅时起，亥时歇，每日必到账房、药铺，饮食如常，待人不倨不卑。昨儿有个小厮摔了药匣子，他还帮着收拾，一句重话没有。”
老祖宗没应，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日您说再观三日，如今期限到了。”
老祖宗这才缓缓开口：“他帮那孩子，不是作态。”
“不是。”
“也不是为了让人看见。”
“确实没人瞧见，除了咱们这边。”
老祖宗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亮了些。她望着药铺门口，卫临渊正低头翻新到的一批单据，风吹动他衣角，人站得稳，像棵扎根的树。
“我年轻时见过不少人。”她说，“有本事的，往往傲；能忍的，大多庸。他倒好，医术救得了人，脑子算得清账，脾气压得住火，连个药童打翻东西，都能耐下心教两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个赘婿，出身寒门，没人撑腰，能在这种家里活下来已是不易，还能活得这么稳……不容易。”
侍女垂首听着，不敢插话。
老祖宗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她也不在意。“不止医术高明，生意上的事也看得准。上月他改了药铺采买流程，省了七两银子，这个月库存损耗又降了两成。你说，这样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熬出来的？”
“听说他爷爷是乡下郎中，从小跟着学医，十八岁就独自行医。”
“所以不是靠运气。”
“不是。”
老祖宗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个身影。卫临渊正弯腰查看一批新到的当归，拿起来闻了闻，又掰开一片看断面，神情专注，像在对待一件要紧事。
“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被逼到角落里不得不拼的人。”她低声说，“现在看，他是真能把每一步都走实了。宴上不骄，退时不躁，独处不怠，遇事不慌……这样的人，不该是个赘婿。”
屋里静了片刻。
“您……想见他？”
老祖宗没立刻答。她看着窗外，阳光渐渐爬上屋檐，照进药铺的门框里。卫临渊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但他没抬头，也没停，继续低头翻着手里的单子。
“找个由头。”她终于说，“请他来一趟偏阁。”
“现在就去传话？”
“不。”她摆手，“明日再说。让他再过一天平常日子。我要看的，是他自己什么样，不是为谁演的。”
她说完，慢慢起身，由侍女扶着走向内室。经过窗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那儿，没动，也没抬头，仿佛整个云家的风雨、暗处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一笔一笔，记下今日药材的出入明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