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上去。
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抽了半包烟,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着。中间有个影子晃过去一次,很快,像是有人从窗前走过。
我住三楼,一共三户。左边那户空了半年,右边住着一对老夫妻,八点多就睡了。能从我房间窗前走过的,只有我自己。
可我在楼下。
烟抽完了,我硬着头皮上楼。楼梯灯坏了一直没修,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琵琶声。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着调音。
我停住脚步。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从我房间的方向。我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琵琶呢……”
我头皮发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
我明明锁了。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一切正常。床,桌子,椅子,那张画还挂在床头。我扫视一圈,没有人。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那刚才的琵琶声?
我站在门口喘气,忽然发现一件事——
画变了。
她抬起头了。
之前她一直是微微低着头的,现在她抬起头,眼睛正对着我。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颗泪痣,但现在它们在看我。
我走过去,站在画面前。画上的她盯着我,嘴角似乎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像是在等我说什么的表情。
“你……”我开口,声音发干,“你是谁?”
当然没有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把画取下来。手指刚碰到画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回来了?”
我猛地转身。
没有人。
房间里空荡荡的,门开着,走廊黑漆漆的。我正要去关门,余光瞥见镜子——
我屋里有个老式的穿衣镜,民国留下来的,镶在衣柜门上。镜子里能照见大半间屋子。
镜子里,有个人站在我身后。
穿着月白色旗袍,抱着琵琶,微微低着头。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看镜子,也没有了。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过了很久,我才敢动。我把门关上,反锁,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画。
她还是抬着头的,还是盯着我。
我掏出手机,打给老周。
老周是我做自媒体认识的朋友,专门收老物件,懂行,胆子也大。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那头迷迷糊糊的:“大半夜的干嘛……”
“你来我家一趟。现在。”
“有病吧你,几点……”
“有东西给你看。很重要。”
老周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半小时后到了。他一进门就嚷嚷:“你最好真有事,我明天还要……”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墙上那张画。
他走过去,盯着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我:“哪儿来的?”
“鬼市。一个老头卖给我的,二十块。”
“二十块?”老周瞪大眼睛,“你捡大漏了。这种品相,这种画工,搁我店里至少三千起。这画谁画的知道吗?”
“老头说他爷爷画的。民国三十七年。”
老周凑近了看落款,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落款……陈月生?”
“你认识?”
“听说过。”老周点上一根烟,“民国时候上海滩挺有名的月份牌画家,专画仕女。后来解放了就没人提了。不过……”
他顿住了,盯着画看了很久。
“不过什么?”
“这颜料不对。”老周指着画上那件月白色旗袍,“你看这个白,不是铅白,也不是锌白。这是朱砂调出来的。”
“朱砂不是红的吗?”
“朱砂是红的,但调法不同能出各种颜色。问题是……”老周把烟掐了,凑得几乎贴到画上,“这种白法,得用血调。”
我后背一凉:“什么血?”
“人血。”老周看着我,脸色不太好看,“我见过一回。十年前有个老头拿画来卖,我师父看了一眼就让拿走,说这是‘寄魂画’,画师最后一笔用的是自己的血,能把模特的魂封进去。我那时候不信,后来那老头死了,死之前一直说画里的人来找他。”
我盯着那张画,画上的她也盯着我。
“那这张……”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但这颜料我看着眼熟。你买画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遍。老周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人我认识。他爷爷就是陈月生。他爸死的早,他守着那些画过了几十年,前两年还找我打听过有没有人要收。”老周顿了顿,“你说他二十块卖给你?”
“对。”
“疯了?”老周站起来,“那些画他当命根子,有人出两万他都不卖。二十块?”
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周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停住:“他有没有说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是他爷爷画的,民国三十七年上海滩最漂亮的女人。然后……他盯着画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在告别。”
老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那张画,你挂多久了?”
“两天。”
“这两天发生什么事没有?”
我想说梦里的事,想说画会动的事,想说镜子里看见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扯了,我自己都不太信。
“没有。”我说。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他又看了那张画一眼,说:“我劝你一句,这东西你要是觉得不对劲,趁早处理掉。烧了也好,扔了也好,别留着。”
“烧得掉吗?”
老周愣了一下,没回答。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在我这儿凑合了一夜。前半夜什么事都没有,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人在远处弹琵琶。
弹着弹着,琵琶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老周的声音,不是打呼噜,是说话,含含糊糊的:“谁……谁在那儿……”
我醒了。
屋里黑着灯,老周坐在床上,对着那面镜子发呆。
“老周?”
他没理我。我开灯,他转过头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她在镜子里看我。”
我看向那面镜子。什么都没有,只照着我们俩。
“你做梦了吧?”
老周没回答。他下床,穿鞋,拿外套,动作很快。
“你干嘛?”
“走。”他头也不回,“现在就走。”
我拉住他:“到底怎么了?”
他甩开我的手,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真的害怕。
“我刚才上厕所,路过镜子。镜子里有个人,穿着旗袍,抱着琵琶,站在你床边。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你。我以为是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愣住了。
“她问我,”老周的声音发颤,“‘你看见我的琵琶了吗?’”
屋里忽然安静极了。
老周说完就走了。我拦不住他,他跑得飞快,脚步声在楼梯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过了很久,我深吸一口气,转身。
屋里一切正常。老周的被子还乱着,拖鞋东一只西一只。那张画挂在床头,她还是抬着头的,还是盯着我。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只有我一个。
我伸手摸镜子,冰凉的。
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
镜子里,我身后那面墙上,那张画的位置,是空的。
画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
画还在墙上,她还在看着我。
再转回来看镜子,镜子里那张墙上,依然空着。
她不在镜子里。
但她知道我在看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周。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我去他家,他妈妈开的门,眼睛红肿着。
“小周昨晚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妈妈说,声音哑哑的,“一大早就跑了出去,一句话没说。后来医院打电话来,说他在马路上乱跑,被车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人呢?”
“在医院。人没事,就是一直说胡话,说什么有个女人在镜子里朝他招手……大夫说受了刺激,让休息几天。”
我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老周妈妈看着我,忽然问:“昨晚他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那东西……跟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那个家?那里面有张画,画里有个女人,她会在镜子里看人,会问人她的琵琶在哪儿。
不回?我能去哪儿?
最后我还是回去了。
上楼的时候腿发软,每走一步都想转身跑。但我还是走到了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着灯。我伸手摸开关,灯亮了。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张画,自己挂回了墙上。
但不是我挂的那个位置。我挂的是床头正中间,现在它在左边,偏了半米。
而且她——
她侧着身了。
之前她是正对着我的,现在她侧着身,脸却还是对着画面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眼神,不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画面前。
她侧着身,脸却正对着我,这种别扭的姿态看得我浑身发毛。但我还是盯着她的眼睛,问她:
“你想干嘛?”
当然没有回答。
但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从画里传出来的。
“帮我……”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帮我找到……”
找什么?琵琶?
我等了很久,但那个声音没再响起。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盯着那张画,盯了一夜。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身,脸对着我,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脸上的那颗泪痣,好像淡了一点。
我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
确实淡了。
不是没了,是淡了,像褪色的墨。
而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我站起来,走到画面前,盯着那颗泪痣。它就那么淡淡地挂在她眼角,像一滴快要干的泪。
身后忽然有人敲门。
我吓得一抖,转身问:“谁?”
“楼下老太太。你家水管漏水漏到我家了。”
我打开门,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脸盆。她往我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画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这张画,”她开口,声音发颤,“你从哪儿弄来的?”
“鬼市。怎么了?”
她没回答。她只是盯着那张画,又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她终于出来了……”
我不明白:“什么?”
老太太没解释。她把脸盆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在逃。
我追出去:“阿姨!你认识她?”
她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
“你晚上别照镜子!”
我站在走廊里,捧着那个脸盆,半天没动。
回到屋里,再看那张画。
那颗泪痣,又淡了一点。
而她侧着的身体,好像正一点点转过来,正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