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的手还指着村口小路,嗓门已经扬了起来:“有人来了,还是个熟脸!”
林小禾刚从高台中央收回目光,宪章通过的喧闹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顺着赤霄指的方向看去,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缓缓驶近。车夫穿着素色短打,没有旗号,连车轮都裹着软布,走得悄无声息。
玄凛眉头一动,没说话,右手已悄然滑向袖中符纸,左手在地面轻点两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霜纹沿着田埂蔓延开去,隐入泥土。
“来者不善?”赤霄咧了咧嘴,火气在掌心攒起一点热意,却被林小禾抬手拦住。
“别动手。”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高台边缘,“人还没到跟前,先摆阵法,新立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许未审先判’。”
玄凛指尖一顿,霜纹停在第三圈,没再扩散。
马车在村口停下,车帘掀开,叶承泽独自走下来。他换了身粗布直裰,腰间没挂玉佩,脸上也没了往日那副端着的皇子架子,倒像是个走亲戚的寻常后生。可那双眼睛,依旧沉得像井底水。
他朝这边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恭喜诸位,立宪成章,共治一方。”
林小禾没回礼,也没笑:“三皇子轻车简从,跑到我们这田头来道喜,怕不是为了一口爆米花?”
叶承泽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若能讨一口,也算沾点喜气。可惜……我带来的消息,沾不得喜字。”
赤霄哼了一声:“你爹的心腹国师才死几天,你就登门叙旧,胆子不小啊。”
“墨衍不是我父皇的心腹。”叶承泽抬头,目光扫过三人,“他是伪神的爪子,而我父皇——”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递向前方,“正被那东西一点点啃干净。”
玉符通体碧绿,裂了一道细缝,内里原本温润的光晕如今泛着黑丝,像被虫蛀过的叶子。
林小禾没接,转头看向玄凛:“你看得出什么?”
玄凛走近两步,指尖悬在玉符上方半寸,寒气微吐。片刻后,他收回手:“有地脉异动残留,黑气与裂缝中溢出的同源。这玉,确实连着活人的心脉。”
“所以我才来。”叶承泽握紧玉符,“宫里已经不成样子。父皇整日昏沉,只对着一面空墙说话;几位兄弟明争暗斗,背后都有黑影晃动。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眼下能看清局势的,除了你们,就只剩我这个‘外放养病’的三皇子了。”
赤霄绕着他转了半圈,语气玩味:“哟,这就改口叫‘你们’了?上回带兵压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我不知真相。”叶承泽站着没动,“现在我知道了——苍叶境的地脉在死,而你们这片灵田,是唯一还能呼吸的地方。”
林小禾终于开口:“你想让我们干什么?救皇帝?帮你夺皇位?”
“都不是。”叶承泽摇头,“我要你们帮我,把那个藏在皇城地下的东西,彻底拔出来。它不死,谁也坐不稳那张椅子,百姓也永无宁日。”
玄凛冷笑:“然后呢?你登基之后,第一道诏书是不是又要收回田契、拆掉精怪屋檐?”
“我会下诏,承认灵植新村自治。”叶承泽直视他,“土地归耕者,议事会独立决断,精怪与人同等户籍。这不是施舍,是交换——你们出力清魔,我给名分。”
林小禾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叶承泽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推上前:“这是我安插在宫里的暗线每日传回的消息。昨夜,东六宫三处地砖自裂,涌出黑雾;太医院七名医官同时梦魇,醒来舌头发黑。还有这个——”他指向简末一行小字,“父皇今晨醒来,说了句完整的话:‘快去找那个种田的姑娘,她听得见土地说话。’”
赤霄眉毛一挑:“他还记得你?”
“记得。”叶承泽苦笑,“但他以为你是神仙派来的。”
林小禾看了玄凛一眼,又看向赤霄。两人没说话,但一个微微点头,另一个耸了耸肩,算是表态。
她这才上前一步,接过竹简快速扫过,又盯着叶承泽的眼睛看了几息,才道:“我们可以谈合作。但有三条——第一,你的情报必须实时共享;第二,行动由我们主导;第三,事成之后,诏书三日内颁下,白纸黑字,不得反悔。”
“可以。”叶承泽立刻应下,“我以叶氏祖训起誓。”
“不用发誓。”林小禾摆手,“我们这儿不兴这个。签个字据就行,比天雷咒还管用。”
叶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你们的。”
三人退到试验田旁的临时议事亭。林小禾取来一张空白木牍,提笔写下条款,玄凛逐字核对,赤霄则坐在横梁上晃腿,时不时插一句:“加一条,以后进村不准带刀,违者罚扫田埂三天。”
叶承泽没反对,一一应下。最后他在木牍末尾按下手印,林小禾也签了名,玄凛加盖了一道冰纹封印,算作见证。
亭外阳光正好,冰焰稻的银蓝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曳。
叶承泽收起木牍,起身道:“情报卷轴我留在车上,你们的人可以随时取走。我不设封印,也不留副本——信你们,也想让你们信我。”
说完,他转身朝村口走去。
赤霄跳下横梁,冲远处守卫喊了一句:“送三皇子出村,好茶好水伺候着,别让人堵路。”
玄凛站在原地,看着那卷轴被一名农户小心翼翼捧进来,放在石桌上。他没碰,也没说话。
林小禾走到亭口,望着叶承泽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说:“接下来,得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