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日记
老太太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捧着那个脸盆,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她终于出来了”。
什么叫“出来了”?
我回头看屋里那张画。她还是侧着身,脸对着我,眼角那颗泪痣又淡了一点。淡得几乎快看不清了。
我把脸盆放在门口,关上门,走到画面前。
“你到底是谁?”
当然没有回答。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嘴唇。之前她的嘴唇是微微抿着的,现在,好像张开了一点点,像要说什么。
我凑近了看,确实张开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张开,是那种——你盯着看半天,忽然发现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在对我说话。
可她没出声。
我盯着那张微微张开的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找到……
昨晚那个声音说的是“帮我找到”。找到什么?琵琶?
可琵琶就在桌上。
我转身看那张桌子。那把琵琶还在,落满灰,静静地躺在那儿。从它出现的那天起,我就没动过它。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琴弦。
“嗡——”
一声闷响,琴弦居然还能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我吓得缩回手,回头看那张画。
她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动,是那种——你盯着看,觉得她在看你;你移开视线,再转回来,发现她的目光位置变了。
她在看我的手。
那只刚摸过琴弦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灰,是琵琶上的灰。我正要擦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耳边。
“谢谢你。”
我猛地转身。没有人。
房间里空荡荡的,门关着,窗帘拉着。只有我和那张画。
但那声音,真真切切,不是幻觉。
是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尾音,像唱评弹的人说话。
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样。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过了很久,我才敢再回头看那张画。
她还看着我。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冷的,是那种审视的、等待的冷。现在,好像暖了一点。
而她眼角那颗泪痣,又淡了一点。
几乎快看不见了。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不是要出来。
她是快要消失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档案馆。
做自媒体这么久,多少认识些人。托关系调出了三十年前柳如烟失踪案的卷宗,厚厚一摞,落满了灰。
卷宗里有她的照片。
黑白的,一寸照,拍的是正面。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标致,眉眼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冷意。眼角那颗泪痣,清清楚楚。
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卷宗里还有一份证人笔录。是个老太太,当年住在那栋老洋房隔壁,说亲眼看见柳如烟走进去。笔录上写着:
“那天晚上下雨,我记得很清楚。她穿着旗袍,抱着一把琵琶,站在门口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开,她就自己推门进去了。我以为她是来找人的,没在意。后来好几天没见她出来,我才觉得不对。”
我问档案管理员:“这老太太还活着吗?”
管理员翻了翻:“去世了,十五年前。”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份笔录,是当年负责案件的警察写的。里面有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据调查,该洋房内当时住有一名画师,姓周,专画月份牌。柳如烟失踪当晚,周某在家。次日周某外出,神色异常。后周某于一个月后死亡,死因系意外。”
周某。
姓周,画师,月份牌。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陈月生。鬼市老头的爷爷叫陈月生,也是画月份牌的。
这个周某是谁?和陈月生什么关系?
我继续翻卷宗,翻到最后,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夹在卷宗封皮的内侧,像是被人偷偷塞进去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歪歪扭扭:
“她来找我画画。我把她画进去了。可她出不来。师兄又画了一张。现在她在两张画之间。”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三十年前,柳如烟失踪后的第十天。
我盯着这张纸条,手心开始冒汗。
师兄。周某是陈月生的师兄?
那另一张画呢?
我翻遍了卷宗,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张画的信息。但我想起了鬼市那个老头——陈月生的孙子。他手里那张画,是爷爷画的。那另一张画,应该在他师兄的后人手里。
可老头死了。
那另一张画,在哪儿?
从档案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苍老:
“你是不是在查柳如烟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那张画是不是在你手里?”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爷爷就是周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在哪儿?”
“你别来找我。我给你寄样东西。明天到。”他顿了顿,“那张画,你好好留着。她不会害你。她只是在等人。”
“等谁?”
“等她妹妹。”那个声音说,“她妹妹还活着。找到她妹妹,她就能出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妹妹?
柳如烟有妹妹?
我从来没在任何资料里看到过这个信息。卷宗里没有,新闻里没有,吴老板也没提过。
我打回去,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第二天一早,快递到了。
是个很小的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周某记。
是周某的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年前,柳如烟失踪前七天。
“她来找我。说有人要害她。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她说想让我把她画进画里,藏起来。我说画里藏不住活人。她说她知道有一种画能藏人,用血调颜料,画师的最后一笔用自己的血,就能把人的魂封进去。我问她谁告诉她的,她说是陈月生。”
“月生是我师弟。他怎么会这种邪门的东西?我问他,他不承认。但我知道是他。他一直喜欢她。她不肯跟他,他就想了这个办法,把她封进画里,让她永远出不来。”
下一页:
“我画了她七天。她每天来我这儿坐半天,让我画。第七天,画成了。她说她要进去了。我问她怎么进去,她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画面前,伸手摸画上自己的脸。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愣在那儿,以为眼花了。再看那张画,画上的人在笑。她在画里,冲我笑。”
我的手开始抖。
翻下一页:
“她没死。她还活着,在画里。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每天晚上,她都从画里走出来,坐在我床边,问我:‘我的琵琶呢?’我说琵琶在她手里,她说那不是她的,她的琵琶在外面。我说你出去拿,她说出不去,门在另一张画里。”
“我问她什么另一张画。她说月生也画了一张,和她这张一模一样。两张画面对面,她就能出来。可月生那张画,我不知道在哪儿。”
再翻:
“月生来找我。他问我柳如烟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看见我墙上那张画,盯着看了很久,说:‘她在里面。’”
“那天晚上他死在我画室里。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醒来时他就躺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画。和我这张一模一样。他自己画了一张。他想把她拽出来,可他画的时候用了自己的血,把他自己拽进去了。”
“现在有两张画了。她在两张之间,出不来,也进不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她妹妹还活着。找到她妹妹,让她妹妹站在两张画中间,她就能出来。可她妹妹在哪儿?三十年过去了,她妹妹在哪儿?”
我合上日记,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妹妹还活着。
要让她妹妹站在两张画中间。
可两张画,一张在我这儿。另一张呢?
我忽然想起鬼市那个老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我还没去过。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画。
她还是侧着身,脸对着我。但这一次,我发现她的身体又转过来一点。之前是完全侧着的,现在,肩膀已经正对着我了。
而她眼角那颗泪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在等。
等她妹妹。
等她妹妹站在两张画中间。
可我不是她妹妹。
我只是一个买了画的倒霉蛋。
我正要出门去那个地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
我猛地转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那个声音还在,轻轻的,软软的,就在我耳边:
“你就是我妹妹。”
我愣住了。
“我找了你三十年。”
那张画上,她的嘴唇,终于完全张开了。
她在对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