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你就是我妹妹”。
我是她妹妹?
开什么玩笑。我是男的,今年二十八,在杭州长大,爹妈都是普通工人。我哪来的姐姐?哪来的唱评弹的姐姐?
可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那张画上,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刚才确实说过话。但她的眼睛,却不像之前那样盯着我了——她在看别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在看桌上那把琵琶。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琵琶。很沉,木头已经旧得发黑,琴弦锈了好几根。我翻过来看背面,忽然发现琴箱上刻着两个字:
如烟
是她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她真是柳如烟,那她怎么会在画里?如果她真是我姐姐,那我又是谁?
我想起周某日记里那句话:“她妹妹还活着。找到她妹妹,让她妹妹站在两张画中间,她就能出来。”
两张画。一张在我这儿。另一张在哪儿?
鬼市老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个地址。我一直没去。现在该去了。
我把琵琶放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别走……”
我停住脚步。
那声音继续说,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话:
“他……他会害你……”
我回头看她。她还是那个姿势,侧着身,脸对着我。但她的表情变了——之前是冷的,现在,好像在害怕。
“谁?谁会害我?”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人的那种发抖,是画纸在抖,像有风吹着它。
我冲过去,伸手想扶住画框。手指刚碰到木头,那抖动就停了。
再看她,她的眼睛闭上了。
那颗泪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害怕。怕我去那个地址?还是怕别的什么?
我站在那儿,盯着她闭上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下楼。
那个地址在郊区,一个叫朱家角的地方。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一刻钟,才找到那条弄堂。
很老的弄堂,两边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墙上爬满藤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弄堂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铁锁。
就是这儿。
我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弄堂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看我。
我伸手推了推门。门没动,但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是个小天井,长满了荒草。天井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我绕到后面,发现后门也锁着。但旁边有扇窗户,玻璃碎了。我伸手进去拨开插销,翻了进去。
里面是个厨房,落满了灰。灶台上还有一口锅,锅底已经锈穿了。我穿过厨房,走进堂屋。
堂屋很暗,窗户用报纸糊着。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什么东西。
我划了根火柴,凑近了看。
是一张画。
月份牌年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旗袍,抱着琵琶,微微低着头。
和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举着火柴,盯着那张画,心跳得厉害。这就是另一张?周某画的那张?
我凑近了看落款。两个字——周某。
就是它。
我伸手想把它取下来。手指刚碰到画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别动。”
我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他站在那儿,盯着我,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你是谁?”我问。
他没回答。他慢慢走进来,走到那张画面前,伸手摸了摸画框,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这是我爷爷画的。”他说,声音沙哑,“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了。”
我愣住了:“你是周某的孙子?”
他点头。
“那电话是你打的?”
他又点头。
我盯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你为什么找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因为她在等你。”
“谁?”
“柳如烟。”他说,“她在画里等了三十年,就是在等你。她妹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不是她妹妹。我是男的。”
老头笑了,笑得很轻,像在笑我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妹妹是女的?”他摇头,“她找的不是妹妹。她找的是‘妹妹’——那年她妹妹才三岁,是个男孩。她失踪的时候,她弟弟才三岁。”
我呆住了。
“她弟弟后来被送到杭州,被一对工人夫妇收养。改了个名字。就是你。”
我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头指了指我的脸:“你眼角那颗痣。那是你们家的记号。她眼角有一颗泪痣,你眼角有一颗痣——你摸摸,是不是还在?”
我伸手摸自己的眼角。有一颗痣,很小,我一直以为是天生的。
“她不是泪痣。”老头说,“那是她死的时候流的一滴泪,凝在那儿了。你那个,是她留给你的记号。她让你来找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岁。杭州。收养。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被收养的。我爸妈对我很好,从来没提过这事。可现在——
老头走到另一张画面前,就是我从鬼市买的那张的同款。他伸手摸了摸画框,说:
“两张画都齐了。你站在它们中间,她就能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是你姐姐。只有亲人站在两张画之间,那扇门才能打开。”老头看着我,“她被困了三十年,就等你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递给我。
“这是我爷爷临死前写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借着火柴的光看。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
“她妹妹会来。三十年之后,他会来。到时候把两张画面对面放着,让他站在中间。她就能出来。但记住——只能站一个人。另一个人,会进去。”
我抬起头,看着老头。
“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决定吧。”他说,“让她出来,还是让她继续困着。”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盯着那行字:
“只能站一个人。另一个人,会进去。”
让她出来,我就得进去?
老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等你三十年。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堂屋里,面前是两张画。一张上的她闭着眼,一张上的她睁着眼。
她们都在等我。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火柴早就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两张画,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
我盯着那张闭着眼的画。如果她是周某画的那张,那她是谁?是柳如烟的另一半魂魄?还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那张睁着眼的画,就是从鬼市买的那张。她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他会害你。”
谁?周某的孙子?还是别的什么?
可周某的孙子已经走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告诉我真相。
那她说的“他”,是谁?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我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但不是那个老头。
是一个女人。
穿着月白色旗袍,抱着琵琶,站在黑暗里。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和画上她的一模一样。
“妹妹,”她开口,声音和柳如烟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不是她。”
她笑了,笑得更深了。
“我是她。我是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另一半。”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那边,一半在这边。她怕那个人找到她,把她彻底封死。所以她让我在这儿等着。”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某日记里说,陈月生画了一张,周某画了一张。柳如烟被困在两张之间。
那眼前这个,是哪个?
“你……”我开口,声音发颤,“你是陈月生画的那张?”
她点头。
“那张画里的,是她的一半魂魄?”
她又点头。
“那另一张呢?”
她笑了,笑得很诡异:
“另一张里,是她的身体。她把自己分成两半——魂在这边,身在那面。这样那个人就找不到她了。”
我明白了。
那个人,就是陈月生。他喜欢柳如烟,想把她据为己有,用邪术把她封进画里。但她提前知道了,找到周某帮忙,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魂封进陈月生的画,一半身封进周某的画。两张画,让她既出不来,也进不去,但也让陈月生永远得不到完整的她。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样一来,她也永远出不来了。
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那个“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她伸出冰凉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除非有人站在两张画中间。把魂和身合在一起。”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那站中间的那个人呢?”
她笑了,笑得温柔极了。
“那个人,会替我在里面待着。”
她想让我替她。
我往后退,可她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我动不了。
“你是她妹妹。只有你能打开这扇门。”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轻的,“她等了三十年,就是在等你。”
“那她呢?”我指着外面,“那张画里的她,知道吗?”
她顿了一下。
“她知道。她也等。”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滴泪,从深处涌上来。
那是柳如烟。
真正的柳如烟。
她被封在这张画里,被这个“另一半”压着,出不来。她在哭。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那个女人,冲到门口,冲进天井。
月光下,我回头看那扇门。
门口站着两个她。
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
闭着眼的那个,在哭。睁着眼的那个,在笑。
而墙上那两张画,面对面挂着,中间留着一道缝。
那道缝,是留给我的。
我站在天井里,月光照在我身上。
那两个她都在看我。一个在等我去救,一个在等我去替。
我想起周某日记里最后那句话:“只能站一个人。另一个人,会进去。”
现在我知道了。
站进去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她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