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天井里,荒草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我站在那儿,盯着门口那两个“她”。一个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旗袍上;一个睁着眼,嘴角弯着,笑得温柔又诡异。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月白旗袍,一样的琵琶,一样的五官。但闭着眼的那个,让我心里发酸;睁着眼的那个,让我后背发凉。
“妹妹。”睁着眼的那个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唱评弹的人说话,“过来。姐姐等你很久了。”
我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黑洞深不见底。
“你怕我?”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得很轻:“我不是鬼。我是她的一半。她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魂,一半身。魂在这边,身在那面。这样才能躲开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陈月生。”她说,“他喜欢她,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他画了那张画,用血封魂。可她提前知道了,找到周某帮忙,把自己分成两半。这样陈月生封进去的,只有一半。”
我看向闭着眼的那个。她还在哭,无声无息地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旗袍上,渗进布料里。
“那她是谁?”
“她是身体。”睁着眼的那个说,“魂在我这儿,身体在她那儿。两张画,两个一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
“那站中间的那个人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会替她留在里面。”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洞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是完整的。”我说,“她不是一半。她会哭,会怕,会等我。你呢?你只会笑。”
睁着眼的那个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你以为我想这样?”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软软的尾音,而是另一种——冷的,硬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被封在这里三十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只能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往往,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活着。我呢?我只能等着。等一个人来替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你知不知道,那种滋味?”
我没说话。
她又走近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洞里,忽然有了光——不是光,是泪。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上。
“我想出去。”她说,声音发颤,“我想看看外面的太阳。我想走在街上,想吃一口热饭,想和人说说话。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她哭了。
那个一直笑的人,哭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闭着眼的那个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正常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泪。她看着我,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我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像刚从外面进来的人,手有点凉。
“弟弟。”她开口,声音和那个她一模一样,但更轻,更软,“你长这么大了。”
我喉咙发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她说,“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蓝棉袄,站在门口哭。我说我去去就回,让你等着。可我没回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上。
“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人……陈月生,他还在吗?”
她摇头:“死了。他把自己也封进去了。”
“什么?”
“他画了那张画之后,发现自己出不来了。他想把我拽出去,可他画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血,把他自己也拽进去了。现在他在……”
她顿住了,转头看向那扇门。
门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两张画还面对面挂着,中间那道缝黑漆漆的。但那个黑,不是普通的黑——它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他在里面。”闭着眼的那个说,声音发紧,“他一直都在。等有人开门,他就能出来。”
我愣住了。
“谁开门?”
“站中间的人。”睁着眼的那个说,“两张画面对面,中间就是一道门。有人站进去,门就开了。出来的是谁,进去的是谁,不一定。”
我盯着那道黑漆漆的缝。
陈月生在里面。三十年,他一直在里面等。
等有人开门。
等有人替他。
“所以,”我开口,声音发干,“如果我站进去,出来的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他?”
两个“她”同时点头。
“那你们呢?”
她们对视一眼。闭着眼的那个说:
“我们两个,会合在一起。魂和身,变成一个人。三十年没见的人。”
“那出来的那个,是你们合起来的那个人?”
“是。”
“那站进去的呢?”
没有人回答。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吹得荒草沙沙响。月光下,两个“她”站在我面前,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都在看我。
我不知道该选什么。
选让她们合起来,让真正的柳如烟出来?那站进去的我就得替她留在里面。里面还有陈月生,那个等了三十年想出来的人。
选不站进去?那她们就继续困着,一个在这儿,一个在那儿,永远合不起来。
可她们是我的姐姐。
亲生姐姐。三岁的时候,她抱着我,让我等她回来。她没回来。她在画里困了三十年,就等我来开门。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站进去。”
闭着眼的那个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她摇头:“不行。你不能——”
“我是你弟弟。”我说,“你等了我三十年,我不能让你继续等。”
睁着眼的那个看着我,眼睛里的黑洞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眼睛。她也在哭。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我点头。
“你知道可能出不来吗?”
我又点头。
“那你还要去?”
我看着她们两个,看着她们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们眼角的泪。
“她是我姐姐。”我说,“我没见过她,但她是。这就够了。”
我转身,走向那扇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们跟上来。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那两张画面对面挂着,中间那道缝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个“她”站在天井里,手拉着手,看着我。
“等我出来。”我说。
然后我迈步,走进那道缝。
黑暗。
彻骨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那种有东西在动、在呼吸、在盯着你看的黑。
我往前走。脚下不知道踩着什么,软软的,像踩在肉上。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之后又被人用香料盖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终于来了。”
我停住脚步。
前面黑暗里,慢慢亮起一点光。不是灯,是磷火,幽幽的绿光。光里站着一个人。
男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门、看钥匙、看工具的眼神。
“陈月生?”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睁着眼的那个“她”一模一样。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磷火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睛深陷,嘴唇乌青。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我没说话。
他又笑了:“站进来的人,替出去的人。谁站进来,谁留下;谁出去,谁活着。”
他指了指我身后:“那道门,还开着。你站进来,门开着。我走出去,你留下。”
我回头看。身后有一道光,是门缝的形状。门确实还开着,但我能看见门外——两个“她”还站在那儿,手拉着手,看着我。
“你以为她们是两个人?”陈月生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她们是一个人。魂和身。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柳如烟。合起来的时候,门会关上一半。等她们合完,门就彻底关了。”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走近一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在我出去之前,把她们合上。不然,门关了,你就永远出不去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在我出去之前,把她们合上?怎么合?
陈月生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指向远处。
那边黑暗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个人。
“那是她。”他说,“她的另一半魂。你把她带过来,和门外那两个合在一起,她就完整了。门就关上了。”
“你呢?”
他笑了:“我出去。”
我盯着他:“你出去,她们怎么办?”
他没回答。
但我明白了。他出去,意味着有人要替他留在这里。那个人,是我。
可如果我在他出去之前把她们合上,门关上,他就出不去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磷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张苍白的面孔忽明忽暗。
“你以为你跑得过我?”他忽然笑了,“这里是画里。我在这儿三十年,我比谁都熟。”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黑暗忽然活了。
无数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向我的脚,抓向我的腿,抓向我的衣服。那些手惨白的,细长的,指甲青紫。
我拼命挣扎,可那些手太多了。我被拽倒在地,被拖向黑暗深处。
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琵琶声。
很响,很亮,像惊雷一样炸开。
那些手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了回去。
我抬起头。
黑暗里,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穿着月白旗袍,抱着琵琶,眼角一颗泪痣。
是她。
柳如烟。
完整的柳如烟。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弟弟,”她说,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姐姐来晚了。”
我看着她,愣住了。
“你怎么——”
“她们合上了。”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两个“她”都不一样——既不是冷的,也不是诡异的,而是暖的,像阳光照在身上,“我把自己合上了。”
“那门……”
“门还开着。”她转头看向陈月生,“等你出去,门就关。”
陈月生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可能合上?”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开门。等的不是我弟弟,是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自己封进来,想永远关住我。可你不知道,画里的时间,是倒着走的。”
陈月生的脸扭曲了。
“什么意思?”
柳如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意思是,你在这里三十年,外面才过去三十年。可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倒着来的。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这个人,都在慢慢消失。你以为你等了三十年,其实你只剩最后一天。”
陈月生愣住了。
“今天,”柳如烟说,“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明天,你就没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白。
然后他开始消失。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沙雕被风吹散。
他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看着柳如烟,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个笑容。
不是诡异的那种,而是——解脱。
然后他也散了。
四周的黑暗慢慢变淡,变灰,变白。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门开着,外面是月光下的天井。荒草,老房子,还有站在天井里的——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月白旗袍,抱着琵琶,眼角一颗泪痣。
她看着我,笑了。
“出来吧,弟弟。”
我迈步,走出那扇门。
身后,“砰”的一声轻响。
门关了。
我回头。
那栋老房子还在,但门已经没了。墙上只剩下两张画,面对面挂着。
一张画上是她,抱着琵琶,微微低头,眼角一颗泪痣。
另一张画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行小字,写在右下角:
谢谢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