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我站在朱家角那条弄堂里,身边是柳如烟。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旗袍,抱着那把旧琵琶,站在清晨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影子——长长的,黑黑的,和正常人一样。
“你有影子。”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笑了:“因为我是活的。”
“可你刚才还在画里。”
“现在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太阳,看着弄堂两边斑驳的老墙,“三十年,第一次看见太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阳光照进眼睛里的那种光。
我们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到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手摸我的脸,就像昨晚在黑暗里那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是温的。
“像。”她说,“像咱妈。”
“咱妈……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眼神飘远了:“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也小,才十几岁。只记得她爱穿蓝布衫,爱在院子里晾衣服,爱哼戏。”
她顿了顿,看着我:“她后来……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是被收养的。三岁就被送到杭州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那年……我失踪之后,家里就散了。爹去找我,再没回来。妈一个人带不了你,只能送人。”她的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没说话。
我们在弄堂口找了个早点摊,坐下来吃早饭。她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咸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那碗豆浆看了很久。
“怎么了?”
“三十年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她说,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端着碗,眼泪掉进碗里。
我不敢看她。
吃完早饭,我们去那栋老房子——就是周某当年住的那栋,两张画还在里面。推开门,天井里的荒草被太阳晒得发蔫。走进堂屋,墙上那两张画面对面挂着。
一张画上是她,抱着琵琶,微微低头,眼角一颗泪痣。和昨天一模一样。
另一张画上,空空荡荡,只有那行小字:谢谢你,弟弟。
她走到那张空画前,伸手摸了摸画框。
“这是周某画的。”她说,“他用命把我封进去,也把自己封进去了。那一半,是他。”
“周某?”
“他喜欢我。”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喜欢他。他知道陈月生要害我,就帮我画了这张画。可他不知道,用血封魂,自己也会进去。”
她顿了顿:“他困了三十年,昨天终于走了。”
“走了?”
“魂散了。”她说,“他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画里陪我,一半在外面等我。昨天我出来了,他那一半就散了。”
我看着那张空画,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从墙上取下那张有她画像的画,卷起来,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
“为什么?”
“留个纪念。”她笑了笑,“以后你见不到我了。”
我愣住了:“你要走?”
她点头。
“去哪儿?”
“不知道。”她看向门外,看向远处的天空,“到处走走。三十年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想看看。”
“那……那你怎么生活?你连身份都没有。”
她笑了,笑得很轻:“我会唱评弹。当年上海滩最有名的。总有人记得。”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是我姐姐。亲生姐姐。可她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这个世界,还有她的位置吗?
她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伸手拍拍我的肩。
“别担心我。”她说,“我能在画里活三十年,在外面也能活。倒是你——”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眼角那颗痣,越来越明显了。”
我伸手摸。确实,那颗痣比之前大了,颜色也深了。
“那是她留给你的。”她说,“我的一半,在画里留了三十年,最后给了你。以后,它会一直在。”
“有什么用?”
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也许没用。也许,以后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楼下那个老太太,就是让你别照镜子的那个。”她说,“她认识我。”
我愣住了。
“当年我住那栋楼的时候,她是邻居。我失踪那天晚上,她看见我进去的。”
“那她……”
“她一直在等。”柳如烟说,“等有人把我救出来。昨天她看见你,就知道是你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柳如烟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和画上一模一样。
“弟弟,保重。”
她转身,走进阳光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弄堂尽头。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我上楼,推开房门。屋里一切正常。床,桌子,椅子,那面镜子。墙上空空的,那张画没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卷好的画,想了想,没有挂起来。我把它收进柜子里,和那把琵琶放在一起。
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是我自己,短发,素净的脸,眼角一颗痣。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眼神更深了,像藏着什么。
我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以后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盯着镜子,盯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
镜子里,我身后那扇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蓝布衫,站在窗外的空气里,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猛地转身。
窗外什么都没有。楼下是马路,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再转回来看镜子,那个人也不见了。
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能看见了。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普普通通的自己。
但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像一颗星星,微微发着光。
那是她留给我的。
我姐姐,柳如烟。
那个在画里困了三十年,最后走出来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儿?在唱评弹吗?在吃热乎的饭吗?在晒太阳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会好好的。
因为她是柳如烟。
上海滩最有名的评弹艺人。
也是我姐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戏台,台下坐满了人。台上,一个女人穿着月白旗袍,抱着琵琶,轻轻唱着什么。唱的是苏州话,我听不懂,但那调子很慢,很软,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唱完一段,她抬起头,朝台下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画上一模一样。
台下的人鼓掌。她站起来,朝观众鞠了一躬。
然后她看向我——梦里我不知道自己坐在哪儿,但她就是看见我了。
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梦醒了。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
我坐起来,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我眼角的痣还在。
我笑了笑,镜子里的我也笑了笑。
那笑容,和她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