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看见。是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镜子里一闪而过的人影,墙角蹲着的黑影,深夜走廊里飘过去的一团白。我不敢多看,假装没看见。可那些东西知道我能看见。它们开始靠近我。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刚要睡着,忽然觉得床边站着人。
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睛,那个感觉更强烈了——有人站在那儿,正低头看着我。
我猛地坐起来,开灯。
房间里空荡荡的。但床边的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新鲜的,还在往外渗。
我盯着那滩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细,很弱,像小孩子在哭。
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我慢慢弯下腰,往床底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它在看我。
我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对着床底说:
“出来。”
哭声停了。
然后床底下的黑暗开始涌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往外挪。
先是一只小手。惨白的,湿漉漉的,指甲是青紫色。
然后是一张脸。
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的样子,脸泡得发白,眼睛肿成一条缝,嘴唇乌青。她穿着旧式的花棉袄,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爬出来,蹲在床边,仰着头看我。
“你能看见我?”她问。
我点头。
她眨了眨那双肿成缝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天真得很,却让我后背发凉。
“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她说,“我等了好久好久。”
“你……你是谁?”
“我叫小娥。”她说,“我掉河里淹死了。他们把我捞上来,埋了。可我回不了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
“那边是我家。可我进不去。”
我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对面那栋楼,三楼,窗户亮着灯。一个老太太在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是我奶奶。”小娥说,“她天天找我。我就站在窗户外头,她看不见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酸。
“你想让我帮你?”
她点头,使劲点头。
“帮你什么?”
“告诉她,我没走远。我就在外头。”小娥看着我,那双肿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告诉她,别找了。我挺好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敲对面那栋楼三楼的房门。
开门的是那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红肿着。她看着我,一脸茫然。
“你找谁?”
“您是……小娥的奶奶?”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扶着门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你认识小娥?”
“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想说,“我做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说她叫小娥,说她没走远,就在外头。让您别找了。”
老太太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她……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挺好的。”
老太太靠在门框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老太太擦了擦眼泪,抬头看我。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小伙子。”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能看见她,是不是?”
我没说话。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低声说:
“替我跟她说一声——奶奶知道了。奶奶不找了。”
那天晚上,小娥又来了。
她站在窗户外头,隔着玻璃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奶奶不找了。”她说,“她今天在屋里坐着,没往外看。”
“嗯。我跟她说了。”
小娥隔着玻璃,把小手贴在窗户上。我也伸出手,隔着玻璃,和她的小手对在一起。
冰凉的。
但那个笑容,是暖的。
“谢谢你。”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她想了想,“应该是去该去的地方吧。奶奶不找了,我就该走了。”
她朝我挥挥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我。
“你眼角那颗痣,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
没感觉。
她笑了笑,消失在黑暗里。
小娥走了之后,来找我的东西越来越多。
有老头,有老太太,有年轻人,有婴儿。他们都看着我,都问我同样的问题——你能帮我吗?
有的想让我带句话。有的想让我找个人。有的只是想让有人看见他们,听他们说说话。
我帮了一些,也拒绝了一些。有些忙能帮,有些帮不了。但他们都一样——被看见了,就安心了。
直到那天晚上,她来了。
那天我睡得很早,半夜忽然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看醒的。
睁开眼睛,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月白旗袍,抱着琵琶。
柳如烟。
“姐?”
她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画上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说,“听说你现在能看见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淡淡的,若有若无。
“你……你还好吗?”
她点头:“挺好的。现在在南边一个小镇,有个茶馆让我唱评弹。一天一场,够活了。”
我笑了:“那就好。”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我的脸。
那只手是温的。
“你瘦了。”
“最近……睡得不太好。”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知道吗,我能活过来,是因为有人替我。周某替我留在画里,魂散了。你替我站在门口,差点出不来。那么多帮我的人,我才活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我。
“所以我想,我也该帮帮别人。”
我愣住了:“你?”
她点头:“我也能看见。而且我比你能看见的更多——我能听见他们说话,知道他们想什么。有些忙你帮不了的,我来帮。”
“那你的评弹……”
“白天唱评弹,晚上帮他们。”她笑了笑,“两不耽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骄傲?心疼?都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来是想告诉你,别怕。”
“什么?”
“那些来找你的东西。”她回头看着我,“别怕它们。它们只是迷路了,想回家。你能看见,就能帮它们。帮完了,它们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帮多了,你就习惯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那些灯火里,有多少迷路的人,在等着被看见?
“姐,”我开口,“你会常来吗?”
她想了想,笑了。
“不一定。但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
她转身,看着我,又伸手摸了摸我的眼角。
那颗痣,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
“这是她留给你的礼物。”她说,“好好用。”
然后她消失了。
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只有窗台上,留着一片小小的花瓣。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
我捡起来,放在手心。
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点点温。
那是她的温度。
从那以后,来找我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帮了一个又一个,送走了一个又一个。
有时候是带句话。有时候是找个人。有时候只是听他们说说话。
他们走了之后,会留下一朵花,一片叶子,一颗小石子。我把它们收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那个瓶子越来越满。
窗台上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小东西上,闪闪发光。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瓶子。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帮多了,你就习惯了。”
我确实习惯了。
习惯了半夜被叫醒,习惯了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习惯了帮那些迷路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也习惯了,有时候会想她。
想那个穿着月白旗袍、抱着琵琶的女人。
想那个在画里困了三十年、最后走出来的姐姐。
她现在在哪儿?在唱评弹吗?在帮那些迷路的人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会在。
我需要的时候,她会在。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那些灯火里,有多少迷路的人,在等着被看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会帮他们。
能帮一个,是一个。
因为他们,和曾经的她一样。
只是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