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罩将周身翻涌的尸煞之气隔绝在外,文业目光死死锁定了眼前这个文官打扮的男子。
细眼看去,这人虽一身文官制式,可头顶的乌纱帽却是阴司的规制,手中握着的玉牒上,赫然刻着早已模糊的“黑水潭水府”印鉴。
他的身躯半虚半实,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阴魂,周身萦绕的煞气里,既带着水神本该有的清冽神道气息,又缠着密密麻麻、与尸煞同源的炼尸符文,连神魂都被符文钉得死死的,没有半分自主意识。
这是此地黑水潭的水神,不知何时被人残害,神魂被邪法炼化,做成了受人操控的鬼煞。神识扫过之际,文业也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操控这鬼煞的神魂气息,就藏在这潭底附近。
“一只尚未苏醒的尸煞,一只被炼化的水神鬼煞……好大的手笔啊。”文业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可垂在袖中的右手悄然抬起,指尖灵力流转,凌空飞速画符。
指尖划过之处,淡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悄然成型。
千机锁引符!
此符乃玄门顶级追踪秘术,以自身灵力为引,以对方的气机为媒,一旦种下,哪怕施术者远隔千里、藏于虚空夹缝,也能精准锁定其所在。
符印悄然隐入周遭,文业抬眼看向那水神鬼煞,开口试探:“阁下能布下此等横跨数十里的炼尸大阵,倒也算得上一位道妙真人。只是此番造下无边因果业力,就不怕遭到天地反噬,落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天地反噬?”那文官模样的鬼煞开口,声音浑浊阴冷“放心,小娃娃,你肯定会死在我的前面,没机会看到老夫遭反噬的那一天。”
话锋一落,鬼煞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烟,瞬间欺身而上!手中玉牒一挥,整个黑水潭的潭水瞬间暴动,无数道冰寒的水箭裹挟着煞气,如同密雨般朝着文业射来。
与此同时,石床上的红衣尸煞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虽未完全苏醒,却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身形一晃,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挥着利爪朝着文业的后心抓来。
一前一后,一鬼一尸,瞬间封死了文业所有的退路。
文业足尖在潭底岩石上一点,身形骤然横移,缩地成寸之术施展到极致,在水箭与利爪交错的瞬间,堪堪躲开了夹击。
指尖一弹,数道剑符打出,撞在袭来的水箭上轰然炸开,金色的火光将冰寒的潭水震得四散飞溅。
鬼煞本是此潭水神,天生近水,又是水中战场,更显如鱼得水,虽一时半会奈何不得文业,但仍旧不断尝试困锁!给那尸煞寻找一击毙命的机会。
那尸煞也是恐怖,虽神智未开,可肉身早已被炼得坚逾精钢,寻常符箓打在她身上,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一双利爪挥过,连潭底的岩石都能轻易抓得粉碎,尸煞之气所过之处,连文业的护体金光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文业在两煞的夹击之中辗转腾挪,算不上多么游刃有余,却也始终在可应付的范围之内。
只是两煞一远攻一近战,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破局的办法,只能暂且周旋,等着千机锁引符传来精准的感应……
而千里之外的洞府中,枯山真人盘膝而坐,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越打越是心惊。
天下玄门万千,门徒千万,可真正勘破玄关、修出真人道果的,满打满算也不过百数。
他枯山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此番只是他三分之一的神魂分魂,也足以碾压八成以上的玄门修士。
可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小道士,术法精妙绝伦,灵力更是浑厚得不像话,哪里像个山野小观里出来的无名之辈?
“这小娃娃,到底是什么来头?”
碧波潭底,就在两煞再次夹击而来的瞬间,文业袖中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感应。
文业不再周旋,猛地张口,两团金色的三阳真火从口中喷涌而出,一左一右朝着尸煞与鬼煞扑去。
至阳的真火瞬间逼退了翻涌的阴寒煞气,两煞本能地后退闪避,周身的攻势瞬间一滞。
就是现在!
文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挡,身形一晃,缩地成寸之术全力施展,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千机锁引符感应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好!”枯山真人瞬间反应过来,暗骂一声,立刻操控着鬼煞转身追去。
那尸煞也发出嘶吼,周身的尸煞之气暴涨,大红的嫁衣在水中飘展开来,如同血色的翅膀,紧随其后追了上去,速度快得在水中拉出一道残影。
文业眼底金光大盛,金光法眼全力催动,扫过潭底的每一处暗礁乱石,最终在一块丈高的黑色暗石之下,捕捉到了那团烟雾本源。
“找到你了!”
见行踪暴露,雾形身影从暗石之下飘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了枯山真人的身形。
他死死盯着文业,周身的烟雾不断翻涌,带着玄门真人的威压。
“阁下好能耐。”文业看着他“神魂出窍、分魂化形之术,已是上等玄门秘术,足见阁下修为深厚,已是玄门真人之列。只是我不明白,既有此等修为,为何要行此养尸害人、荼毒苍生的阴邪勾当?就不怕毁了自己数百年的道行吗?”
枯山真人冷嗤一声,语气带着威胁:“小娃娃,此事与你并无半分关系。你现在转身离去,今日之事,老夫可既往不咎,权当没见过你。可你若一意孤行,非要趟这浑水,就不怕与老夫结下不死不休的因果?玄门真人的怒火,可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承受的。”
文业闻言,忽然笑了:“在下自小修道,别的没学会,却也分得清善恶,辨得明忠奸!你以数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为养料炼尸,造下无边恶业,我既然撞见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好!”枯山真人怒极反笑,周身的煞气瞬间暴涨“既然你非要找死,那老夫便成全你!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身后追来的鬼煞与尸煞已然逼到近前,一左一右封住了文业所有的退路,煞气翻涌,随时准备出手。
文业暗道一声麻烦,心里清楚,绝不能再被两煞缠住拖下去。
这具尸煞尚未完全苏醒便有如此威力,一旦等她彻底醒转,再想脱身就难了。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这道分魂!
他眸中金光大盛,双手在胸前飞速掐动法诀,口中沉声喝道:“离字!七彩琉璃瓶!”
喝声落下的瞬间,枯木真人所在的离字位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七彩琉璃瓶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瓶身流转着七彩霞光,瓶口朝下,一股难以抗拒的磅礴吸力瞬间笼罩了枯山真人的分魂。
危险!
他想都不想,周身烟雾瞬间散开,就要化作青烟逃离当场。可那琉璃瓶早已死死锁死了他的神魂,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半分,整道雾形身躯被一股巨力拉扯着,瞬间被吸进了琉璃瓶中。
“不!!”
瓶中传来枯山真人凄厉的惨叫,文业指尖印诀变幻。
随着他印诀落下,琉璃瓶中瞬间升腾起熊熊的七彩真火,火焰席卷了整个瓶身,炽热的温度连周遭的潭水都瞬间沸腾。那枯山真人纵然是玄门真人,可这只是一道三分之一的神魂分魂,连十息都没能坚持住,不过却在泯灭之前逃离出了一缕……
随着分魂被彻底炼化,那只被他操控的水神鬼煞瞬间僵在了原地,眼中的凶光尽数散去,身躯微微晃动,身上的炼尸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没了操控者,他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千里之外的洞府中,盘膝而坐的枯山真人猛地睁开眼,张口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老血,溅在了身前熊熊燃烧的丹炉上。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了大半,身子晃了晃,险些从蒲团上栽倒。
蹲在旁边的小姑娘吓了一跳,慌忙扑上去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爷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枯山真人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咬着牙沉声道:“好厉害的离火!好厉害的后生!手段当真是诡谲难测!”
小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慌乱更甚:“连爷爷都不是他的对手?那……那阿姑她怎么办?”
枯山真人揉了揉她的脑袋:“你阿姑不会有事的,因为……”
碧波潭底,文业张口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压力骤减。
解决了施术者,剩下这具未苏醒的尸煞,便好处理多了。可就在于枯木真人斗法的时间,红衣尸煞已然冲到了他的身前。
惨白的手化作漆黑的利爪,夹杂着开山碎石的巨力,狠狠朝着他的胸口抓来!
这一击势大力沉,快如闪电,文业来不及躲闪,只能瞬间催动护体金光。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文业整个人被这一击狠狠砸进了潭底的岩石之中,碎石四溅,淤泥翻涌。
“好家伙!”文业从碎石中挣脱出来,晃了晃发麻的胳膊,暗叹一声“这一击竟险些击碎我的护体金光!”
他抬眼看向那居高临下的红衣尸煞,眸中闪过凛冽的杀意,定了定心神,沉声自语:“你被人操控,困于生死之间本是可怜,可你若当真出世,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因你而死。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彻底斩了你这祸根!”
就在文业动了杀心,双手飞速掐诀,彻底斩杀这具尸煞之时,虚空忽然一阵剧烈波动,一道青色身影骤然破开潭水,出现在他与尸煞之间。
来人一身青色山神袍,正是烟景山神楚昭。
文业一愣,连忙收了术法,不解道:“楚山神?你怎么会来这里?”
可楚昭却没有理会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的红衣尸煞身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周身的山神气息都跟着剧烈翻涌。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身影,过了良久,几乎是咬着牙,从喉中挤出了两个音节:“楚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