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走廊的灯光被挡在外面。
宸光站在屋里没动,手还搭在门把上,掌心有点湿,是刚才握腰牌时出的汗。他松开手,低头看了眼手指,皮肤有点皱,像是泡久了水。
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桌子也没变,椅子一条腿歪着,靠墙立着,像个站不稳的老头。
他走过去,把刚发的那套黑衣铺到床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吵到谁。布料摊开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清楚得很。
外面已经没什么动静了。金光没了,骚乱也停了。可空气里还是压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喘不过气。
他坐到床边,背挺直,膝盖并拢,两手放在大腿上。跟昨晚在破庙里的姿势一样。
只是这次,他不是在等天亮。
他在等别人先动手。
小厮送来的任务简报还在桌上,折成四折,边角都磨毛了。他没急着看,先走到墙边,掀开通风口的盖子。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腥臭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他眯着眼往外看。走廊每隔十步挂一盏磷灯,绿幽幽的,照得地面发青。两个灰袍守卫从东头走过,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节奏很稳。
换岗时间,大概两刻钟一轮。
他记下这个数,顺手把通风口盖好。转身时看见桌上的炭笔——昨天用过的那支,笔尖断了一截,斜插在砚台缝里。
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心比了比长度。
够写点东西了。
戌时三刻,东区外围。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通道里的磷灯比白天亮些,照得人脸泛绿。几个黑衣人从对面走来,袖口银线反光——两道的,三个的,还有一个四道的,走路带风,眼皮都不抬一下。
宸光低头让路,肩膀差点撞上门框。
“哟,新来的?”一个三银线的停下,手里拎着根骨鞭,随手往地上一甩,“啪”一声,吓得旁边一只影鼠钻进墙缝。
宸光应了一声:“是。”
“废物也配进舵?听说你杀了城主?就你这身板,别是捡别人杀剩的头吧?”
旁边两人跟着笑。
宸光没抬头,也没反驳,只低声说了句:“我听令行事。”
“行行行,那你现在去骨池,把今天溢出来的残渣清了。”那人把骨鞭塞他怀里,“顺便把灯也补上,西角那盏灭了半天了,没人管?”
“是。”宸光接过鞭子,抱在臂弯里,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三人笑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笑声彻底没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骨池他知道。白天看过路线图,靠近北三区,边上写着一行小字:禁入,通密室。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骨鞭,鞭梢沾着点暗红,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挺会挑活啊。”他低声说了句,转身往东区走。
骨池不大,像个干井口,四周砌着黑石,上面刻着符文。池底堆着碎骨头,有的还连着筋,泛着油光。一股腐臭味往上冲,熏得人脑仁疼。
他蹲在池边,用骨鞭当铲子,把黏糊糊的东西往桶里扒拉。污泥溅到袖口,他没擦,任它往下滴。
手指借着污泥遮掩,悄悄摸过池壁。
一道刻痕引起注意——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划过。他凑近看,是一串编号:北三—七—丙—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泥盖住大半,只能看清两个字:“……通……”。
他不动声色,用鞭柄蹭掉泥,把这串字记在心里。
这时旁边一盏符文灯忽明忽暗,像是灵力不够了。
他走过去,假装检查灯座,其实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铭文。果然,在灯柱背面看到一行小字:每日申时补灵,违者重罚。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地方每天有人来补灵,说明监控不会太严。只要避开申时,就是个空档。
他修好灯,提着半桶骨渣往回走。路上故意放慢脚步,耳朵竖着听后面有没有人跟。
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回程路过拐角,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又来了个新人,看着比上个月那个还废。”是那个三银线的,声音懒洋洋的。
“赵六,你真让他去补灯?那可是西角,靠近禁闭室。”另一个男的问。
“怕什么,死了也是他自己倒霉。”叫赵六的冷笑,“再说了,我听说他之前在青云学堂就是个废物,二阶引气都稳不住,这种人能活过三个月算他命大。”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他真查出点什么……”
“查?他连刀都拿不稳,还想查?”赵六嗤笑,“老子当年杀的第一个叛徒,就是这种装傻的。一刀下去肠子流了一地,哭爹喊娘,一点用没有。”
两人哈哈大笑。
宸光低头走路,脚步没变,呼吸也没乱。只是右手悄悄捏紧了炭笔,笔尖“咔”一声断了半截。
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房间,他先把桶倒进后院排污口,又把骨鞭靠在门后,像是随手一放。
关上门,熄了灯。
屋里黑了。
但他没睡。
他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支断了尖的炭笔,翻身躺上床,背对着门,手却悄悄伸到床板背面。
那里早被他刮掉一层木皮,露出平整的内面。
他开始画。
一笔,是入舵厅;两笔,是通道分岔;三笔,是骨池位置;四笔,是夜巡路线……
很快,一张简易结构图出来了。他在“北三区”旁边画了个圈,标上“密室”,又在“西角灯柱”旁写了个“盲区”。
接着他闭眼回想今天看到的事。
赵六,三银线,管后勤,私藏战利品——早上他袖口露出一角灵石,是聚气用的上品货,不该出现在他这种级别的人身上。
执事甲,传令系,五阶初期,态度冷淡,但傍晚换岗时,和一个女成员在拐角说了几句,声音亲昵,手还搭在对方腰上。
新成员乙,同期加入,胆小,酒量差,今晚喝多了,在院子里嚷嚷:“我娘还在等我回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这些话不该说。暗渊规矩,断亲绝故,联络家属者,死。
宸光把这些名字、特征、漏洞一条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分类存好。
赵六——贪财,有把柄,容易抓。
执事甲——徇私,关系复杂,可以利用。
新成员乙——软弱,念旧,能拉过来。
他睁开眼,炭笔在床板上轻轻一点,给赵六的名字打了个叉。
不是现在动他。
是迟早要动。
半夜,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跑动,接着有人大喊:“出事了!赵六屋里全是血!”
宸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脚步声在走廊上来回穿梭,有人敲门询问,有人冲向事发房间。磷灯的光影在门缝下晃动,像鬼火。
他没动。
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
“……被人割了喉咙,血喷得到处都是!”
“是不是仇家寻仇?”
“谁知道,听说他前两天跟张老七抢女人,俩人差点打起来。”
“啧,这种烂事,死一个少一个。”
议论声渐渐远去。
宸光依旧躺着,像睡熟了。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是计划成了。
两下,是没人怀疑。
三下,是下一个目标。
其实他根本没动手。
他只是白天倒水的时候,趁赵六不注意,往三人共用的茶壶里撒了点东西——迷魂草的灰混着骨池里的腐粉,无色无味,但能让人情绪暴躁,尤其是本来就有火气的人。
赵六和张老七早有矛盾,一点就炸。
晚上张老七喝多了,想起这事,直接踹门进去。赵六也不是好惹的,抄家伙就干。结果失手杀人,慌乱中抹脖子伪装现场,自己跑了。
完美。
脏水不用他泼,别人自己往身上倒。
天快亮时,执事甲来了趟宿舍区。
他穿着整齐的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记录板,挨个敲门登记。
轮到宸光时,他开门,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醒。
“昨晚的事你知道吗?”执事甲问,笔停在纸上。
宸光揉了揉眼:“听说了,好像是赵六出事了?”
“嗯。你和他有过接触?”
“他让我去清骨池,补灯。”宸光低头,“我没敢不去。”
执事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挺老实。”
宸光没接话,只低头站着。
“行了,回去吧。最近别乱跑,等新任务。”
门关上。
宸光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床板上的炭笔已经收好,图也画完了。他把手垫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外面天快亮了,通道里的磷灯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忽然想起小紫说过的话:“老大,你说咱以后能不能住个带窗户的房子?天天钻破庙,龙爷我都快得风湿了。”
他扯了扯嘴角。
“等你把密道打通,别说窗户,给你整个院子。”
他知道小紫现在肯定在某个角落啃着墙根找路。那小子嘴上喊苦,办事比谁都靠谱。
他闭上眼,假装睡觉。
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爬上窗棂,照在床角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衣上。
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像是有人在跑。
接着,通风口的盖子被轻轻顶开一条缝。
一撮紫色的绒毛卡在边缘,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宸光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