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是一场公开的审判。
母亲早上六点就起床了,在厨房弄出很大声响。
我七点起来时,她已经换好了那件枣红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擦了粉。
“快点,”她说,声音平静,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今年去你大舅家,你二姨和小姨也都去。下午去你表姑家。”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
大舅家住在老城区,一套三居室,挤了十几口人。
我们一进门,就被喧闹声和暖气包裹。表嫂抱着八个月大的儿子在客厅走来走去,孩子哭得震天响;两个表哥在争论股市;表姐们挤在厨房边做饭边聊家长里短;电视开着,播放着重复的贺岁节目。
“小霞回来啦!”
大舅妈第一个看见我,热情得夸张。
“哎呦这姑娘,越来越文静了。在北京怎么样啊?”
“还好。”
我说着把带来的礼品递过去。
大舅妈接过,眼睛迅速扫过品牌和包装。
“客气什么呀!快坐快坐。小薇,给你姐倒茶!”
表妹今天穿了件白色皮毛外套,妆容很精致。
“姐,来坐这儿。”
她拍拍身边的空位,那里正好能看见整个客厅的动静。
我坐下。
茶很快端上来,杯子边缘有口红印,我没喝。
审判开始了。
先是从工作切入:
“编辑具体是做什么的?审稿子?那是不是能看到很多作家的手稿?”大舅问,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嗯,偶尔。”
“工资怎么样?北京消费高吧?”二表哥插话,他在本地开修车厂,手上戴着粗金链子。
“够用。”
表嫂抱着孩子凑过来,孩子已经不哭了,正啃着安抚奶嘴。
“够用是多少?我听说北京房租特别贵,你租的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我报了个数字。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天,这够我们在老家还两个月房贷了!那你还能剩下多少?”表嫂夸张地瞪大眼睛。
“没仔细算。”
“女孩子嘛,赚多少不重要,关键是要嫁得好。”
大舅妈把果盘推到我面前。
“吃橘子,甜。小霞啊,不是舅妈说你,你也三十二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妈为这事,愁得晚上都睡不着。”
母亲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剥着一个橘子,没说话。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什么。
陈薇搂住我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姐,我给你介绍几个?我们公会里好多优质男生,有房有车,就是年纪稍微大点,不过会疼人——”
“小薇你别瞎掺和。”
大舅妈打断她,但语气是纵容的。
“你姐要找踏实过日子的。哎,你记得你王阿姨的儿子吗?去年离婚的那个,在电力局......”
话题自然地滑向婚恋市场。
我被放在展示台上,年龄、工作、收入、外貌被一一评估、对比、折价。他们用关切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三十二了,确实该急了。”
“离婚的也没啥,只要人老实。”
“北京户口拿到了吗?没有?那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
“编辑这工作听起来好听,但不稳定啊,出版社说倒闭就倒闭。”
“还是回来好,考个公务员,安稳。”
“你妈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她想想。”
母亲偶尔插一两句:
“是啊,我也这么说她。”
“她就是太倔。”
“我一个人,以后老了怎么办......”
橘子在我手里,已经被剥得破碎不堪。
孩子突然又哭了,哭声尖锐。表嫂忙不迭地哄,旁边人开始讨论育儿经、学区房、奶粉钱。
话题终于暂时离开了我。
午饭是两大桌。
我被安排坐在孩子和老人中间,左边是不断咳嗽的二姨夫,右边是正在喂孙子吃饭的表嫂。
菜很丰盛,堆满了桌子,但每盘都撒了厚厚的香菜——我从小不吃香菜。
母亲坐在主桌,正笑着给大舅倒酒。
她笑得很开心,脸颊泛红,声音也比在家里响亮。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
直到我起身去盛饭,经过她身后时,听见她压低声音对大舅妈说:“......我也不求她大富大贵,就希望她安稳点,早点成个家,我也好放心。可她就是不听话,非要待在北京,租个破房子,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我说她,她还嫌我烦......”
声音很小,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我盛了半碗饭,回到座位。
表嫂正在喂孩子吃蒸蛋,不小心蹭到我胳膊上。
她连声说抱歉,抽了张纸巾给我。
我擦掉那点黄色的蛋羹,发现纸巾上有细细的亮粉——是陈薇的化妆品。
整顿饭,我没怎么动筷子。
香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我反胃。
母亲在主桌谈笑风生,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目光相遇时,她会迅速移开。
饭后,女人们收拾餐桌,男人们继续喝茶聊天。我在厨房帮忙洗碗,水很烫,油渍很难洗。
大舅妈在一旁擦灶台,状似随意地说:“小霞啊,你别怪你妈唠叨。她一个人,不容易。你是她唯一的指望,她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我没说话,把洗好的碗一个个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爸走得早,你妈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没少吃苦。现在你长大了,该体谅她。
回来吧,在老家找个稳定工作,找个靠谱的人,生个孩子,你妈还能帮你带带。
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轻。
大舅妈拍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
傍晚,回家的路上,母亲突然说:“你大舅妈说得对,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你知道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有多难吗?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吗?你知道我这些年听了多少闲话吗?”
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发颤,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想让你过得好,有错吗?我想让你安稳点,别像我一样吃苦,有错吗?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水光。那一刻,她不是那个在亲戚面前谈笑风生的母亲,不是那个用尖锐话语刺痛我的母亲,而是一个疲惫的、困惑的、被生活打磨得粗糙不堪的女人。
“妈,我没有跟你对着干。”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因为我害怕。害怕变成你。害怕被困在这个小城,被困在一段将就的婚姻里,被困在日复一日的抱怨和琐碎里。
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对我的孩子说:“我都是为了你好”,然后把我所有的遗憾和恐惧,变成他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会考虑。”
最后,我说了这句最安全、也最无用的话。
母亲看了我很久,最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母亲很早就睡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胡乐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我刚跟我妈大吵一架,因为她催我相亲。我逃回房间了。你呢?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还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吵完。”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回复:“抱抱。我们都一样。”
都一样吗?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