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早晨。
客厅空着,餐桌收拾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粥,旁边是一小碟咸菜。
母亲的卧室门关着。
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是我小时候喜欢的口感。
咸菜切得很细,淋了点香油——这也是我习惯的吃法。
吃完,洗碗。
母亲房间的门开了。她穿着家居服走出来,眼睛有些肿,没看我,径直走向阳台,开始晾晒昨天洗好的衣服。
中午,门铃响了。
母亲快步去开门,声音瞬间切换成热情模式:“哎呀,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来的是两位我不认识的阿姨,年纪和母亲相仿,提着水果和牛奶。
母亲介绍,是她的老同事,张阿姨和刘阿姨。
我被叫到客厅。
张阿姨上下打量我,笑眯眯的:“这就是小霞吧?常听你妈提起,在北京工作,真有出息。”
刘阿姨拉着我的手坐下:“姑娘长得真文静。多大了?有对象没?”
我看了一眼母亲。
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僵硬,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
“三十二了。”
“哎呦,那可该抓紧了。”
张阿姨拍了下大腿。
“女人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我女儿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母亲端来茶和瓜子:“她啊,就是太挑了。眼光高。”
“眼光高好,终身大事不能将就。”
“不过也得现实点。我有个侄子,在税务局工作,比你大三岁,就是个子矮了点,一米七出头。人特别老实,会过日子,怎么样?见见?”
我还没开口,母亲就接过了话头。
“那敢情好!刘姐你的侄子肯定差不了。小霞初七才走,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这就打电话问!”刘阿姨兴冲冲地掏出手机。
“妈,”我打断她们,“我初四已经有安排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两位阿姨看向母亲。
母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初四那个……就是随便见见,不成也没关系。刘阿姨的侄子条件多好,多见一个又不少块肉。”
“我说了,初四有安排。”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母亲的脸色变了,那种在亲戚面前努力维持的体面开始崩裂。
“你能有什么安排?不就是在家躺着玩手机?见个面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不是商品,不需要被你们这样摆在桌上推销。”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完了。
果然,母亲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阿姨和刘阿姨尴尬地交换眼神,起身:“那个……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啊。你们聊,你们聊。”
母亲想挽留,但两位阿姨已经快速走向门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的寂静里充满了火药味。
母亲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几秒钟后,她猛地转身,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赵霞!”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我在外面低三下四,托这个求那个,就是为了给你找个好归宿!我图什么!我还能图你什么!啊!你当着外人的面给我难堪,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冲了出来,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愤怒、屈辱和绝望混合成的滚烫液体。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
“不想这样?那你想怎样?!”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你告诉我你想怎样?!在北京混到四十岁,五十岁,然后一个人老死在那里?!你知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你的?『老姑娘』『怪胎』『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以为我爱听这些吗?我这张老脸早就被你丢尽了!”
“所以,你在乎的是你的脸面,不是我过得好不好,对吗?”
我抬头看她。
她愣住了,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抓住我胳膊的手松了力道。
“我……”
“我怎么不在乎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可你呢?你回报了我什么?除了气我,除了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你还做了什么?!”
“我每个月给你钱。”
“钱?!”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点钱?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买我的面子吗?够堵住别人的嘴吗?!我要的是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结婚生子,让我也能像别的老太太一样,抱上孙子,享受天伦之乐!这要求过分吗?啊?”
她吼着,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洗衣粉和淡淡油烟的味道。这个味道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它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束缚。
“妈!”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自由,想要理想,想要不切实际的远方!”
她挥舞着手臂,指着这个家.
“可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你爸跑了,留下我们俩!现实是我们没钱没势!现实是你只是个普通人,你得认命!”
“认命……
“像你一样认命吗?守着这个空房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然后把所有的期望和怨恨都压在我身上?”
“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对不起。”我说。
但我不知道,这句道歉是为我刚才的话,还是为这么多年我们之间无法消弭的痛苦。
母亲没有回应。她转过身,慢慢地、僵硬地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关上。
整个下午和晚上,母亲的房间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我没有做饭,她也没有出来。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开那本空白的“北京大学出版社”笔记本。
我拿起笔,在第一页那行稚嫩的“北京,等我”下面,缓慢地写下:
“我到了北京。但我没有逃离任何东西。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天色暗了下来。
对面的楼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窗户上映出一家三口吃饭、看电视的剪影。那些温暖的、模糊的光晕,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手机屏幕亮起,是胡乐:“我跟我妈休战了,代价是答应去见她安排的相亲,明天下午。感觉像签了投降协议。”
我回复:“我刚打了一场败仗,两败俱伤。”
她很快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没有再回。起身,走到客厅,敲了敲母亲的房门。
没有回应。
我拧开门把手。房间里没开灯,母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像一个巨大的茧。
“妈,”我站在门口,“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厨房里,我烧水,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清汤寡水。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母亲门口的椅子上,另一碗端到客厅,自己慢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