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境,皇城之中。
能被邀请至此百花宴的,无不是背景深厚、天赋卓绝的惊鸿明珠。粗略看去,约有百人之数。
她们或出身隐世宗门,或为各大境域皇室贵胄,或来自传承古老的灵师家族。每一位的身后,都代表着一段不容小觑的势力。
历年百花宴的规则中,都允许每位受邀贵女携带一位异性伴侣同行。此举本意是增添雅趣,促进交流,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便流传起一种戏言。
百花宴,乃是测试身边伴侣是否忠诚、能否在万花丛中目不斜视的最佳试炼场。
蓝玉烟本应是被重点邀请的贵女,可惜,北海境变故之后,她尚在返回南海境的途中,并未接到消息,自然遗憾错过。
魏昭此番显然做足了功夫,为了这场盛会,请动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奚绾情。
她此次应魏昭之邀,无疑极大地提升了此次百花宴的规格与权威性。
如今她安静地坐在魏昭下首不远处,一袭淡紫色长裙,容颜依旧倾国倾城,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那双偶尔掠过大殿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难以捉摸的幽深。
两人的目光时不时望向了入口处的百花阵。
参加者步入阵中时,自身灵力会自然引动阵中花草,使其绽放出对应属性的光华。灵力越是精纯深厚,引发的光华便越是璀璨夺目,花香也越是沁人心脾。
这对于在场绝大多数自幼接受良好教养、灵力控制精细入微的贵女们而言,并非难事,反而是一个展示自身实力与魅力的绝佳机会。
然而,这个对旁人来说是锦上添花的环节,对刚刚觉醒朱雀血脉、周身气息煌煌如日、霸道无匹的封菱歌而言,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却足够膈应人的考验。
朱雀真火,至阳至刚,可焚尽万物,寻常灵植靠近都唯恐避之不及,更何况是主动引其绽放。
时辰将至,受邀的贵女与她们的伴侣们大多已入场,百花阵中流光溢彩,引得阵阵惊叹。魏昭端坐于上首的王座之上,面容雍容华贵,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与身旁的奚绾情低声交谈着,望向百花阵的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就在宴会即将正式开始的最后一刻,一道红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入口处。
封菱歌来了。
她没有刻意早到显示急切,也未姗姗来迟彰显特殊,而是在最适合她的时间,从容而至。一身红衣依旧似火,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丽。凤眸清冷,扫过全场,那属于八级灵师、并且身负朱雀神血的磅礴威压,即便她已刻意收敛,依旧让在场不少人呼吸一窒,交谈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魏昭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带着一种看戏的悠然。
封菱歌神色不变,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一步踏入了百花阵中。
预想中百花凋零、光华黯淡的场景并未出现。
阵中的灵植,在她踏入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滞,仿佛感受到了某种令它们本能敬畏的气息。
然而,下一刻,它们并未退缩,反而像是被某种更高级、更精纯的生命能量所安抚与引导,花瓣舒展,枝叶轻摇,绽放出了丝毫不逊于之前任何一位贵女入场时的灼灼光华。
台下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传说朱雀真火霸道无比,我还以为封少主会绕过百花阵的。”
“能在百花阵中如此从容,看来封少主对灵力的控制,已臻化境。”
“不愧是西山境封家少主,确实厉害。”
或赞美或质疑的声音传到封菱歌耳畔,本人却并不在意。
如今的她,心念微动间,便可焚山煮海,亦可细至毫巅。她甚至能做到,将一缕朱雀真火的核心热力,压缩封存于一掬清水之中,而清水表面不起丝毫波澜,热量内蕴,凝而不发。
控制自身气息不让其伤及这些灵植,对她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
魏昭看着百花阵中安然无恙、甚至引得灵植欣然绽放的封菱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封菱歌的实力与潜力,这点小挫折若真能难倒她,反而会让她失望。未能达到预期效果,虽有些遗憾,但无妨,这仅仅是开胃小菜。
封菱歌穿过百花阵,径直来到御阶之前,对着魏昭微微欠身,行礼的动作标准而优雅,却不带丝毫卑微。
“封家菱歌见过女皇陛下,恭贺陛下继位之喜。”
魏昭笑意盈盈,亲自下场虚扶了一下,语气亲昵得如同对待自家姐妹。
“你我之间何必多礼,快免礼。你能来,朕心甚悦。许久不见,妹妹风采更胜往昔,这朱雀血脉,果真非同凡响。”
“陛下谬赞。”
封菱歌直起身,凤眸平静地迎上魏昭的目光。
“陛下继位,乃西山境之福,此番提前举办百花宴,又拿出赤焰琉璃心此等重宝,更显诚意。”
两人目光交汇,看似亲切寒暄,言语间却已过了第一招。
“妹妹说笑了。”
魏昭笑容不变,语气轻松中甚至带着调侃。
“孤不过是借着百花宴的由头邀请各位共赏芳华而已。再说,赤焰琉璃心这等宝物理应赠与最合适的人。若能助妹妹的实力更上一层楼,亦是美事一桩,不是吗?”
封菱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陛下有心了。既然如此,菱歌便却之不恭,定当尽力,不负陛下厚望。”
“朕,拭目以待。”
魏昭深深看了她一眼,笑容依旧完美无瑕,随即转身,款步返回上方的王座。
封菱歌也在自己的席位落座,面对着奚绾情,位置距离御阶同样不远,彰显其超然地位。
她刚落座,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正是那位大陆第一美人。
奚绾情对她微微一笑,颔首致意,声音轻柔悦耳,如同山间清泉:“久闻封少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奚姑娘过奖,三年前百花宴上姑娘一舞动惊梦,至今仍为人所称道。”
封菱歌礼貌回应,心中却暗自警惕。这位奚绾情给她的感觉,有些过于完美,反而透着一股不真实感。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奚绾情轻轻摇头,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家中有一顽劣小妹,名唤奚瑶,前些时日似乎在六合学院行事有些不知分寸,不慎冲撞了封少主的朋友?”
封菱歌心中冷笑,没想到她能提到那个奚瑶。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奚绾情,杀气萦绕在眼底,却也不忘了规避苏幕就是当初的北絮这个信息。
“奚姑娘消息真是灵通。奚瑶之事,咎由自取罢了。”
奚绾情眸光微闪,放弃了奚瑶的话题,笑容依旧温婉。
“原来如此。来之前,我们南海皇帝陛下特意叮嘱我问一问封少主的大婚时间。听闻那位苏公子献祭通天塔后,竟然以灵植共主之身重回世间,当真是闻所未闻。”
她看似赞叹,却将灵植共主这个身份抛了出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封菱歌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从容,却绝口不提苏幕的事。
“承蒙陛下厚爱,婚期定下后,家父定会亲自送请柬到南海境。”
两人看似在闲聊家常,言语间却机锋暗藏,围绕着苏幕,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试探与博弈。
就在这时,钟磬之声悠扬响起,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魏昭站起身,雍容华贵的声音传遍全场,说了一番欢迎各方俊杰、共赏百花、切磋技艺的场面话,随后便宣布。
“……本届百花宴彩头,赤焰琉璃心,将经由‘万华天境·灵蕊夺魁’游戏决出归属。望诸位各展所能,尽显芳华!”
话音落下,早有宫廷侍从引导众人,移步至皇家秘境——万华天境的入口。
踏入万华天境,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绚丽原野,天空中悬浮着七彩的灵云,地面上生长着数不尽的奇花异草,万紫千红,争奇斗艳,浓郁的花香与精纯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
然而,仔细感知便会发现,这些花朵虽品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却都只是凡品,并无真正的灵植核心。
游戏开始,百余名贵女与其伴侣们纷纷散开,各展神通。有人闭目凝神,以神念细细扫描;有人施展独特灵诀,引动周遭花草共鸣;有人身法灵动,在花海中穿梭寻觅……场面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封菱歌却并未急于行动。
她孤身一人,漫步于一片花海之中,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可以寻找。而是伴着随意的步伐,以一种近乎召唤的姿态,展现自身灵力的精纯与包容。
下一刻,异象陡生!
只见以她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花海,无风自动,如同朝拜君主般,向她所在的方向微微倾斜。数道颜色各异、但都无比精纯璀璨的灵蕊华光,如同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吸引,从花海深处、从虚空之中,迫不及待地飞射而出,环绕在她周身,雀跃盘旋,竟似在争抢着希望被她选中!
这一幕,让附近不少正在辛苦寻觅的参加者看得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羡慕。
她们费尽心力才能勉强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灵蕊气息,封菱歌却什么都不用做,便有如此多的灵蕊华光主动投怀送抱!这之间的差距,何止云泥之别!
封菱歌神色依旧从容,她伸出纤纤玉指,并未选择那些光芒最盛、属性看似与朱雀火最相合的灵蕊,反而点向了一道看似微弱、却透着无比坚韧与纯净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光华。那光华落入她指尖,温顺地缠绕着,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机。
她带着这道灵蕊华光,走向育花台。
育花环节,更是展现了她对灵力掌控的恐怖精度。
一丝精纯无比、不含丝毫燥热的火灵本源,混合着她自身磅礴的涅槃之力,如同最细腻的春雨,缓缓注入特制灵壤。那翠绿色的灵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最终化作一株形态优雅、通体如玉莹润的灵花。
“晨曦玉曜”。
将名字告知记录的宫人后,封菱歌捧着灵花,于钟灵毓秀中走过,留下一片赞叹。
接下来的天竞台比试,几乎成了晨曦玉曜一枝独秀的表演。
其他贵女培育出的灵韵花,或娇艳,或清冷,或诡谲,各具特色,操控它们进行对战,也颇具观赏性。
然而,当晨曦玉曜被置于天竞台上,封菱歌甚至无需过多操控,它自身散发出的那股纯净而磅礴的生命场域,便让靠近它的灵韵花光华黯淡,灵性萎靡。
偶尔有几株品阶较高的灵花发动攻击,无论是冰棱、藤蔓还是精神冲击,触及“晨曦玉曜”周身那层淡淡的金绿色光晕时,都如同泥牛入海,被其蕴含的炽热生机瞬间消融、同化。
最终,当天竞台上只剩下封菱歌的晨曦玉曜与另外三株明显强弩之末的灵花时,胜负已分。
魏昭看着台下那株独一无二的晨曦玉曜,以及其后方色平静的封菱歌,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正准备宣布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起:
“封少主的晨曦玉曜,果然非凡,蕴含的生机之力,磅礴精纯,令人惊叹。”
说话的是奚绾情,她不知何时已从嘉宾席上站起身,目光落在晨曦玉曜上,带着纯粹的欣赏,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全场气氛微微一凝。
“听闻封少主的未婚夫,西北域苏家的苏幕公子,身负灵植共主之奇能,可号令天下草木。不知封少主此次培育灵花,苏公子是否……有所助力?”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好奇的询问,语气也无比自然,但那灵植共主四个字,以及“是否有所助力”的暗示,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灵植共主这个名号听起来就与草木息息相关。若他暗中出手帮助自己的未婚妻,那这比赛的公平性……
一时间,场中议论声细微地响起。有些人看向封菱歌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怀疑与审视。而另一些人,尤其是深知封菱歌实力与骄傲性格的,则对奚绾情投去了不满的目光。
一位出身西山境巫家、素来敬佩封菱歌的贵女更是直接开口。
“奚姑娘此言差矣,封少主实力冠绝同辈,何需他人相助?这晨曦玉曜的灵韵与封少主的朱雀本源隐隐相合,分明是她自身能力的体现!”
“没错,封少主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支持封菱歌的声音也不在少数。
封菱歌凤眸微眯,看向奚绾情,心中已然明了,对方之前的闲聊不过是铺垫,此刻的发难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轻皱眉头正欲开口将对方这无端质疑顶回去。
突然,一阵灵力微风涌进了场地。
毫无征兆地,整个万华天境内,所有的花朵,无论是那些作为背景的凡品花朵,还是天竞台上剩余的那几株灵韵花,甚至包括贵女们手中、鬓间佩戴的鲜花饰品——都在同一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
花瓣失去光泽,蜷缩,飘落;枝叶泛黄,干瘪。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剥夺生机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整个秘境。
就连奚绾情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株她自行凝聚、名为“幽月幻梦”的淡紫色灵花,也光华急速黯淡,花瓣边缘开始卷曲枯焦。
奚绾情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立刻运转灵力,试图维持幽月幻梦的生机。
可就算浩瀚的灵魂力量汹涌而出,强行包裹住那株灵花,使其凋零的速度骤然减缓,但那枯萎的趋势,却依旧无法完全遏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平和,却带着某种清隽却威严的嗓音,自秘境入口的方向传来:
“以吾之名,令此地百花,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霜衣公子,正缓步而来。
他面容俊秀,脸色略显苍白,但一双星眸深邃如夜,仿佛蕴藏着无尽宇宙。步伐从容,所过之处,花瓣纷纷落地,连完整的形状香气都不能维持,尽数随风枯萎衰败。
苏幕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展示着灵植共主的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脸色凝重、正全力维持幽月幻梦的奚绾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奚绾情只觉得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本源的无形压力笼罩而来,针对的正是他手中的幽月幻梦。
随着苏幕越走越近,他感到自身的灵魂力量竟开始滞涩,那株幽月幻梦颤抖得越发厉害,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也无法阻止其生机的飞速流逝。
袖袍下的指尖萦绕着一抹极淡的银色,可看了看苏幕,纠结过后还是放了下来。
终于,在苏幕走到封菱歌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的那一刻——
“噗!”
一声轻响,那株耗费心力维持的幽月幻梦,终究是彻底湮灭,化为了一小撮灰色的灰烬,从他指缝间飘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震撼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不过一句话,便让万花凋零,甚至连奚绾情都无法保住自己的灵花,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封菱歌侧头看向苏幕,凤眸中传递着担忧。
苏幕对她微微一笑,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向众人,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脸色难看的奚绾情,语气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傲然。
“此处百花争艳,却让封少主心生厌倦,看来是我这灵植共主无能。”
他挥手取过封菱歌的那株晨曦玉曜,拈在手中,在众人的惊叹声与封菱歌错愕的眼神下,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将它递过去。
满眼深情流露,只求一人笑语开怀。
“旧时百花为众芳,今使重华为卿绽,可好?”
话音落下,他并未多看众人反应,只轻轻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嗒。”
一声轻响,如同春雷惊蛰,又似生命律动的序曲。
下一刻,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方才凋零枯萎、乃至化为飞灰的所有花朵,在同一瞬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新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绽放!比之前更加繁茂,更加娇艳,更加璀璨!
万花齐放,灼灼光华直冲云霄,将整个万华天境映照得如梦似幻,浓郁的生机与芬芳几乎形成了实质的灵雨,滋润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除了奚绾情手中那已然湮灭、未能复生的“幽月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