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落针可闻。
冷帝的目光落在太子冷云凭身上:“太子,二郎的建议,你怎么看呀?”
冷云凭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呼吸微窒,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稳住心神,躬身道:“父皇,皇弟所言‘父子一体’,确是至理。为国分忧,儿臣责无旁贷,若社稷真有需要,儿臣……”
“好了好了。”冷帝未等他说完,便笑着挥了挥手,“朕只是一句玩笑话。你是国之储贰,未来的天子,如今协助朕总揽朝政,日理万机,朕如何能放心让你远去千里之外的东竭道?”
然后,冷帝将目光悠悠转向冷云澈,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二郎啊,你的提议倒是心细,懂得为朕、为太子考量。只是……似乎还缺了些大局之观。太子需坐镇中枢,自然不可轻离。难道就再无其他人选了么?”
冷云澈立刻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浅薄。既然皇兄身负监国重任,不可轻动……那么,”
他略作停顿,然后抬起头,“父皇以为,三弟如何?三弟心思纯孝至诚,若加以历练……”
“哈哈哈……”冷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二郎,你总是喜欢给朕出些难题。你三弟那性子,整日里只与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为伴。更何况,这几日正是淑妃生辰,此刻若让他去那东竭道,岂非显得朕这个做父皇的,既不懂识人善任,又不通人情体贴?”
“儿臣失言!望父皇恕罪!”冷云澈撩袍便要跪下。
“起来吧,”冷帝虚抬了抬手,语气依旧温和,“你身子骨弱,不必动辄跪拜。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朕只是觉得,既然有心要为君父分忧,为社稷出力,就不必这般……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然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朕看,二郎你近来气色尚可,调理得也还算得当。不如,就由你代朕,去东竭道走这一趟,如何?”
冷云澈方才站直的身子,闻言猛地一颤,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父皇!儿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更不谙地方民政、经济度支,实是庸碌之材,难当此重任!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另择贤能,以免误了朝廷大事!”
“哦?”冷帝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慵懒地向后靠进御座,目光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群臣,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到了。朕的三个儿子,都去不成。”
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么,诸位卿家,可有比这‘父子一体’……更合适、更妥帖的人选举荐啊?”
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弥漫在宣政殿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一个清越而沉稳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陛下,臣有本奏。”
紫袍玉带的身影出列,正是丞相沐柳。她方才虽也因冷云澈那突兀的提议而微怔,但此刻面上已是一片沉静如水。
“讲。”冷帝看向她,脸上重新浮起那笑容。
沐柳手持玉笏,声音清晰,回荡在殿中:“陛下,二皇子殿下先前所言,‘父子一体’,臣深以为然。此乃至理名言,矿税之事,其行也艰,其责也重,非至信至亲、能深切体察陛下苦心者,不可胜任。”
她略微抬头,“因此,臣以为,二皇子殿下,实乃督办东竭道矿税之不二人选。”
“哦?”冷帝拖长了语调,仿佛很为难,“可二郎方才也说了,他自认才德浅薄,难堪大任啊。沐相,你这岂不是强人所难?”
“陛下,”沐柳微微躬身,“二皇子殿下过谦了。督办矿税,首要在于一颗忠君体国、不避艰险之心,其次在亲力亲为的践行。至于具体庶务,自有户部、工部有司官员及地方官吏协理。只要主事之人秉持公心,上体天听,下察民情,何愁不能竟其功?”
她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反之,若主事之人,无此为国为民之赤诚,纵然才高八斗,精通庶务,恐怕也难保不会上下其手,欺瞒圣听,最终非但无益于国,反致民怨沸腾,伤及朝廷根本。”
冷帝静静地听着,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二郎,沐相之言,你可都听见了?现在,你再告诉朕,你的意思呢?”
冷云澈缓缓直起身,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惶恐:“父皇,儿臣……才疏学浅,本是实情,恐负父皇与沐相厚望。然,若此确系国事所需,朝廷倚重,父皇信重……儿臣,万死不敢辞!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好!”冷帝抚掌,“朕就知道,朕的儿子,没有畏难怕苦的!有你这份心志,朕相信,东竭道矿税之事,必能稳妥推行,为我朝开源固本,立下不世之功!此事,便如此定了吧。”
“儿臣,领旨谢恩!”冷云澈深深叩首。他的嘴角,终究是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成了。
他没有注意到,沐柳,在他谢恩的那一刻,唇角亦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散朝之后,叶飞扬只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回到御史府,竟未见到平日总会第一时间迎上来的叶听。府中显得有些过分的安静。叶飞扬微微蹙眉,正欲唤人,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焦糊气味。
他循着气味,来到的后院角落。只见叶听背对着他,蹲在一个新垒的小小土堆前,手里拿着黄纸,正一张张投入面前燃着的火盆中。
“叶听?”叶飞扬走近,声音放轻了些,“你在此处作甚?”
叶听闻声,肩膀微微一动,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未擦净的泪痕闪:“老、老爷回来了……没什么,小的……小的就是随便祭奠一下。”
“祭奠?”叶飞扬一怔,,“你家中……”
“不是不是!”叶听连忙摆手,“是……是祭奠张二狗。今儿个……是他头七。”
叶飞扬闻言,沉默了下来。
“老爷,”叶听又拿起一张黄纸,低声问道,“张二狗他……当真是用碎瓷碗划了脖子,自己……了断的么?”
叶飞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窒。他张了张嘴,苦涩的说道:“仵作……验看过。致命伤在脖颈,凶器是碎瓷无疑。至于是否自戕……”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弯下腰,从叶听脚边拿起一沓黄纸,默默地投入到火盆中。
叶听也放入黄纸:“老爷,小的明白,您也是为了他好,不然,移交到刑部,他必然要被凌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烧完黄纸,两人回到偏厅,叶听奉上热茶:“老爷,这几日看您总是心事重重,茶饭不思的。那刺杀案不是已经结了么?”
叶飞扬接过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结了一案,又生一事。真是……麻烦不断。”
他将今日朝堂之上的种种,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听。
叶听听得似懂非懂,绕到叶飞扬身后,轻轻为他捶着肩:“老爷,小的见识浅,不懂这矿税究竟有多大害处。不过听您这么一说,陛下选了二皇子去主持,好像……也挺合情合理?”
“这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叶飞扬放下茶杯,“叶听,你不明白。矿税一开,便是与民争利,层层盘剥之下,最终受苦的是最底层的矿工和百姓!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徒,绝不会少!若主事之人心存怜悯,执法公允,或可稍减其害。可是……”
他挥手示意叶听停下:“可是你想想前番刺杀案!二皇子心思何等深沉隐忍,布局何等周密狠辣!他如今争这个差事,岂是为了百姓?指望他能秉持公心?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那老爷您当时在朝上,怎么不……”叶听挠了挠头。
“怎么不据理力争?”叶飞扬苦笑一声,“二皇子一开口便祭出‘父子一体’、‘为君分忧’的大旗,沐相随即附和,句句在理,字字诛心。那时我再站出来反对,岂不是直接打陛下的脸,除了惹得龙颜不悦,徒招祸端,又能有何用处?”
他越说越觉得胸中块垒难消,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说到底,根子还在那桩刺杀案上!若非沐柳那份‘天衣无缝’的结案陈词,给了陛下由头,这矿税之议,又如何能这般顺理成章地提上日程,又如此迅速地敲定人选?沐柳……沐柳她……”
叶听在一旁眨了眨眼,忽然偷笑起来,压低声音道:“可是老爷,那份结案陈词……您不也签章画押了么?”
“就你话多!”叶飞扬被戳中痛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有些发热,“当时……当时情势所迫,她所言……确有其理,我亦是为大局计,不得不为。可你看如今!这份陈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我们当初未曾预料的麻烦匣子!我总觉得……总觉得自那以后,便像是被她牵着鼻子,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叶倾听完,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讨好的笑容:“那么……老爷,您的意思是不是,您心里头知道沐相做的那些事,大抵是为了顾全局面,有些道理。可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憋屈,对吧?”
“嗯?嗯!”叶飞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警惕地看着叶听,“你小子,这话里有话啊?你想干什么?”
叶听搓着手,笑容更盛:“老爷,您看,既然这口气憋着难受,咱们是不是……想法子,小小的……嗯,回报一下沐相?”
叶飞扬皱起眉:“什么回报?你可别胡来!”
“瞧您说的,小的哪敢胡来?”叶听笑嘻嘻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作剧般的兴奋,“小的就是想……咱们能不能,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沐相她老人家的伙食,下那么一点点……泻药呢?”
“……”叶飞扬彻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