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陈浩在罪域待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从上千名愿献血的追随者中,选出了三人。
第一个,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老者。
他叫孙伯,下界散修,八百年前飞升上界,本以为可得长生,却被投入罪域,在这鬼地方活了八百年。他没有修为,没有亲人,没有希望,只有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陈浩问他为何愿献血。
他说:“八百年了,我活够了。若死前能看一眼接引殿倒台,值了。”
第二个,是那个独眼大汉。
他叫周虎,曾是下界一个山贼头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飞升后被抓入罪域,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反而活得比外面滋润。
陈浩问他为何愿献血。
他咧嘴一笑:“前辈,您那天饶我一命,我这人虽然浑,但知道好歹。这条命是您给的,还给您,天经地义。”
第三个,是个女人。
她叫柳娘,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已活了五百年。她是被自己丈夫出卖的——丈夫为了换取接引殿的丹药,将她举报,投入罪域。
陈浩问她为何愿献血。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恨男人。但我信你。”
陈浩没有再问。
九位至亲,已有七人。
还差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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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无尘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站在无尘身后,一言不发。
“他叫‘小石头’。”无尘说,“罪域里长大的孤儿,父母都死在天罚殿手里。”
他看着陈浩:
“他愿献血。”
陈浩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倔强。
“你知道献血意味着什么?”陈浩问。
少年点头。
“会死。”
“那你还来?”
少年沉默一息。
然后他说:
“我爹娘死的时候,没人救他们。”
“我不想别人也这样。”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良久,他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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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
九位至亲,齐聚于磐老的石殿。
铁山、白小楼、莫川、莫雨、彩衣、苏清雪——六人从下界被无尘接引而来。
孙伯、周虎、柳娘、小石头——四人从罪域中走出。
九个人,站在陈浩面前,围成一圈。
磐老盘膝坐在石榻上,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神遗民历代相传的护法咒,能在混沌符唤醒时,护住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准备好了吗?”他问。
陈浩点头。
他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九枚道符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力、御、魂、速、时、空、生、死八枚各居其位,唯有第九枚——混沌符——始终沉睡在他心脏深处,如一颗未发芽的种子。
九位至亲同时抬手,割破掌心。
九滴精血,悬于半空。
精血呈九种不同的颜色——铁山的赤红,白小楼的淡金,莫川的墨绿,莫雨的碧蓝,彩衣的金黄,苏清雪的月白,孙伯的灰褐,周虎的暗红,柳娘的幽紫,小石头的银灰。
九滴血,缓缓飘向陈浩胸口。
融入心脏。
那一瞬间,陈浩感到自己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不是停止。
是被某种更古老、更庞大、更恐怖的存在,占据了。
混沌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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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声低吼。
不,不是吼,是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它从陈浩心脏深处传出,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石殿,穿透整座罪域,直冲九霄。
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
磐老脸色骤变,护法咒全力催动,额上青筋暴起。
九位至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感到自己与陈浩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他们的意志,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陈浩体内,化作一道无形的盾牌。
陈浩睁眼。
但他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渊。
混沌未开时的原始虚无,在那一双眼中翻涌、咆哮、挣扎。它想冲出来,想吞噬一切,想将万界重归混沌。
但它冲不出来。
九道意志,如九根锁链,将它死死锁在陈浩体内。
铁山的悍勇,白小楼的精明,莫川的沉静,莫雨的坚韧,彩衣的明亮,苏清雪的清冷,孙伯的沧桑,周虎的莽直,柳娘的怨恨,小石头的倔强——
九道意志交织成一张巨网,将混沌意志的残念困在其中。
“你......困不住我......”
一道声音在陈浩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亘古的虚无。
“我是混沌。我是万物之始,也是万物之终。”
“你挡不住我。”
陈浩闭目,内视。
他在自己灵魂深处,“看见”了那道残念。
那是一团虚无,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却比任何存在都更真实。它在九道意志织成的巨网中挣扎、咆哮、一次次冲撞,每一次冲撞,陈浩的神魂便撕裂一道口子。
痛。
比肉身之痛强烈百倍。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盘膝坐在那里,承受着那一次次冲撞,承受着神魂撕裂的剧痛。
九位至亲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感同身受。
陈浩承受的痛苦,也分到了他们身上。
铁山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白小楼额头冷汗涔涔,却半步不退。
莫川闭目,面色如常,只是握着妹妹的手紧了一分。
莫雨嘴唇发白,却仍死死盯着陈浩。
彩衣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苏清雪白衣如雪,面色平静如水。
孙伯佝偻的身躯在颤抖,却仍站在原地。
周虎青筋暴起,骂骂咧咧,却不曾后退。
柳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石头站在人群最边缘,脸色惨白,却死死盯着陈浩,眼中满是倔强。
一息。
十息。
百息。
一炷香。
一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低吼终于渐渐平息。
混沌意志的残念,沉寂了。
不是消亡,是暂时被镇压。
它还在,还在陈浩心脏深处沉睡,等待下一次苏醒。
陈浩睁开眼。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掌心,多了一道淡淡的灰色纹路。
那是混沌符的烙印。
第九枚道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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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殿中,一片寂静。
磐老收起法诀,长出一口气,脸色比陈浩还白。三千年修为,在这一刻几乎耗尽。
“成了?”他问。
陈浩点头。
“成了。”
九位至亲同时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铁山咧嘴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彩衣扑过来,抱住陈浩,眼泪终于流下来。
“吓死我了......”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陈浩没有动。
只是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
良久,他抬手,落在她头顶。
“没事了。”他说。
彩衣哭得更凶了。
其他人默默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清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极淡,稍纵即逝。
但那一刻,她眼底的霜雪,似乎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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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石殿外传来一阵轰鸣。
众人脸色齐变。
陈浩抬头,望向殿外。
空之符的感知中,一座巨大的黑塔正在缓缓升起,塔尖对准这片废墟。
天罚殿。
他们发现了。
“来得真快。”陈浩起身。
他看向磐老。
“前辈,带他们从密道走。”
磐老眉头一皱:“你呢?”
陈浩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黑塔,看着塔身上闪烁的血色符文,看着塔尖那团正在凝聚的恐怖力量。
九符已醒。
圣体四重。
他要看看,这天罚殿,到底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