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的出现,与其说是登场,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一言令万花凋零,一指响彻又令百花重生,这等近乎神迹的手段,已然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年轻贵女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强大,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更触及规则的权能。
灵植共主。
这个此前或许只存在于传闻和模糊概念中的名号,此刻伴随着眼前这霜衣青年苍白却俊逸的容颜、深邃如星的眸光,以及那云淡风轻间掌控枯荣的从容,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实力上的绝对震慑,让场中一片鸦雀无声。
先前因奚绾情话语而产生的些许怀疑和议论,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惊叹与难以言喻的倾慕的目光,聚焦在那并肩而立的红衣少女与白衣青年身上。
那般强势的出场,那般神乎其技的“百花重绽”,只为一人的笑颜。
苏幕单膝跪地,奉上那株独一无二的晨曦玉曜时,眼中流淌的专注与深情,几乎能让铁石融化。
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抗拒这样的场景?有几个女子不曾暗自幻想过,有一位实力与风采皆冠绝同代的俊杰,为自己一人,于万众瞩目之下,献上这般独一无二的浪漫?
一时间,不知多少道含着复杂情绪的目光,在苏幕和封菱歌之间流转。羡慕、嫉妒、感慨……五味杂陈。
万华天境入口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花圃旁,两道身影隐在古树投下的阴影里。
北修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油光锃亮的瓜子,正咔嚓咔嚓嗑得欢快,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啧啧,看看,看看!”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面色沉静的来仁,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这女皇陛下可真是个好人呐!费心费力搞这么大阵仗,又是百花宴又是灵蕊夺魁的,结果呢?简直是给阿絮量身定做了一个绝佳的亮相舞台!效果多好!实力碾压,情感暴击,还顺带解决了那个姓奚的挑事儿,简直完美!”
他吐掉瓜子壳,摇头晃脑地总结:“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好人,偏偏是个敌人。”
来仁双手抱臂,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远处苏幕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对于北修的点评不置可否,只是眉头微蹙,低声道:“大少爷的身体……不知能否撑住这般消耗。”
他不能不担心,苏幕离开青冥台时伤势远未痊愈,神魂亦有损。方才那言出法随般的百花凋零与重生,看似轻松,实则必然牵动了本源力量。
北修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放心吧!别说这万华天境里草木灵气旺盛,对他来说就跟回家补充能量一样。就眼前这场面——”
他抬下巴指了指被无数道倾慕目光包围的苏幕。
“你信不信,就算他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为了在小姑娘面前撑住这场子,他也能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这是男人的面子!”
来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确实,以他对大少爷的了解,北修这话……简直不能再正确了。
场地中央,封菱歌垂眸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苏幕,看着他手中那株因他力量加持而愈发莹润璀璨、内蕴金芒的晨曦玉曜,再感受着周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各种目光,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悸动。
她伸出纤手,接过那株灵花,指尖与苏幕的指尖轻轻一触即分。随即,她俯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苏幕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
在苏幕站直的瞬间,封菱歌抬起凤眸,飞快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流转间,分明写着‘就知道用这种方式招蜂引蝶,招惹小花小草,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带着几分娇嗔,几分警告,更有几分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
苏幕接收到她的眼神,苍白的脸上笑意加深。星眸中漾开的,是无奈与纵容。
封菱歌不再看他,上前半步,将苏幕挡在了自己身后稍侧的位置,重新直面全场。她手持晨曦玉曜,周身那属于八级灵尊与朱雀少主的磅礴气场不再有丝毫内敛,如同无形的潮汐般扩散开来,瞬间将那些投向苏幕的过于炽热的倾慕目光压下去大半。
“各位也见到了。”
她的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然。
“若他当真要助我,这游戏,从一开始,便不会有任何悬念。场面,只会是如今日诸位所见这般。”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全场,最终在脸色微白的奚绾情和端坐上首、笑容已然有些僵硬的魏昭身上停留了一瞬。
“所以,方才关于公平与否的质疑……”
封菱歌故意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在众人尚未平复震惊时,掷地有声地宣告。
“可以休矣。”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所有的怀疑与试探都堵了回去,重新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封菱歌不需要,也不屑于依靠旁人的暗中相助来赢得什么。
她的实力,她的骄傲,足以支撑起一切荣耀。
魏昭端坐在王座上,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早已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精心策划的百花宴,本想借着百花阵膈应封菱歌,利用灵蕊夺魁的游戏勾起其心魔,再借奚绾情之口质疑其成绩。就算不能彻底打压下封菱歌的气焰,至少也能让她当众失分,颜面有损。
可这一切算计,都被苏幕的突然出现打得粉碎!
他不仅以绝对的实力证明了封菱歌无需作弊,更用那种极致浪漫的方式,将封菱歌推到了一个令人艳羡的高度!如今,全场瞩目的焦点是那对璧人,是苏幕神乎其技的能力与深情,是封菱歌无可匹敌的实力与幸运!
她魏昭,这个百花宴的主人,反倒成了背景板!
看着封菱歌那副掌控全局、睥睨自若的模样,再看看苏幕即便脸色苍白也难掩其风华的身姿,一股强烈的妒意与不甘涌上魏昭心头。她耗费心机,难道就是为了成全他们的风光?
冲动之下,魏昭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
“苏少爷不愧是灵植共主,手段通玄,令人惊叹。只是……”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幕。
“此地乃我西山境皇家秘境,自有阵法守护。苏少爷竟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是否过于随性了些?”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瞬间一凝,仿佛从方才的梦幻绚烂跌入了冰冷的现实。
空气中弥漫开一丝紧张与尴尬。
许多贵女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去看魏昭,也不敢去看苏幕。
女皇陛下这话,分明是带着问责之意了!
众人心中所想并无道理,魏昭确实存着这份心思。
但话一出口,她心中立刻就后悔了。
看着苏幕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星眸,想起关于他在北海境与神之领域使者对峙的传闻,一股寒意从魏昭脊背窜起。
若真惹怒了这等人物,后果不堪设想!她方才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封菱歌也没想到魏昭会如此沉不住气,在这种场合直接发难。她凤眸微眯,正欲开口。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陛下。”
一直静立一旁的奚绾情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魏昭盈盈一拜,声音如同清泉击玉,瞬间打破了僵局。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全然未觉方才紧张的气氛。
“陛下,此次百花宴,能得见封少主风采,已是不虚此行。如今更有幸,亲眼目睹灵植共主苏公子施展如此神乎其技,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赞叹。
“此乃百花宴之幸,亦是西山境之幸。如此盛事,若因些许小事扰了兴致,岂不可惜?”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看向魏昭,柔声道:“绾情不才,愿献舞一曲,为陛下助兴,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奚绾情的舞!
在场众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三年前百花宴上,奚绾情一舞动惊梦,被誉为大陆第一舞姿,此后便再未在公开场合跳过。如今她竟主动提出献舞为女皇解围,这份人情,魏昭不能不领。
魏昭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奚绾情一眼,顺势下台,脸上重新堆起雍容的笑容:“奚姑娘肯献舞,乃是朕与在场所有人的福气,朕求之不得。”
紧张的气氛被巧妙化解,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奚绾情献舞”这个消息所吸引,纷纷露出期待之色。
众人移步,回到了最初宴饮的华丽宫殿。
丝竹之声悠扬响起,编钟清越,箫管婉转,宫廷乐师们奏响了空灵美妙的乐章。
奚绾情立于大殿中央,已换上了一身丁香色的流云水袖舞衣,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华。她未戴过多首饰,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愈发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伦,气质空灵出尘。
乐声渐起,她随之而动。
起初动作极缓,如同初春湖面漾开的微波,水袖轻扬,带起道道飘逸的弧线。
渐渐地,她的舞姿变得灵动起来,时而如弱柳扶风,摇曳生姿;时而如惊鸿照影,翩若游龙。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回旋,每一个折腰,都充满了极致的美感与韵律。
更奇妙的是,随着她的舞动,周身有点点莹光自然汇聚,如同被吸引的萤火小兽,环绕着她盘旋飞舞,像是天地间的灵韵自发为她伴舞。
她整个人仿佛与这乐声、与这环境、甚至与周遭的天地灵气融为了一体。舞姿已不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一种极致美感的演绎,直指人心,引人沉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引,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就连封菱歌,眼中也掠过一丝欣赏,这奚绾情的舞,确实当得起大陆第一之名。
苏幕坐在封菱歌身侧,安静地看着。眼底倒映着那绝美的舞姿,却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幅精美的画卷,欣赏其美,却未曾投入丝毫多余的情绪。
舞至酣处,乐声陡然转急,奚绾情的动作也随之变得急促而富有张力。一个完美的旋转后,她借着水袖挥出的力道,身姿如同被风卷起的琼花,看似不经意地朝着苏幕席位的方向飘旋而来。
裙裾翩跹,暗香浮动。
她在距离苏幕案前不过数尺之地做了一个极漂亮的仰身回眸,那双蕴藏着万种风情的眼眸,如同带着钩子,精准地望向苏幕,眼波流转间,似有若无地递出一缕难以言喻的缱绻与探寻。
这一下,看似是舞蹈动作的延展,实则充满了刻意的试探与诱惑。以奚绾情的容貌风姿,配上如此惊心动魄的舞步和欲语还休的眼神,世间能有几个男子能毫不动容?
然而,苏幕的反应,毫无波澜。
甚至在奚绾情那足以令任何男子心跳加速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随着众人鼓掌,然后放下手,微微侧过头,追随者封菱歌的笑颜,也露出一抹微笑。
随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由衷的赞叹,奚绾情敛衽一礼,流云广袖下的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姿态优雅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魏昭趁机起身,说了些冠冕堂皇的总结话语,正式将赤焰琉璃心赐予封菱歌,这场一波三折的百花宴,总算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封菱歌接过盛放着赤焰琉璃心的玉盒,看都未多看魏昭与奚绾情一眼,拉着苏幕的手,便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封家华丽宽敞的灵兽车驾早已等候在宫门外。
拉车的乃是四匹神骏非凡、背生双翼的雪白灵驹,车厢上烙印着朱雀的徽记。
封菱歌拉着苏幕快步走到车驾前,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将他推了进去。随后她自己利落地登车,反手“砰”地一声关紧了车门,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彻底隔绝。
车厢内布置典雅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固定的茶几和软榻。
车门关上的瞬间,封菱歌猛地转身,没有任何言语,直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苏幕。她的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确认,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处,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草木清冽的气息。
苏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车厢壁上。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浓浓的柔和与怜惜。
他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耀眼的爱人,一只手揽住她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如同最上等绸缎般的墨发。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微微加快的心跳和那份不言而喻的担忧与思念。
车驾外,北修和来仁面面相觑。
北修耸耸肩,对着驾车的封家车夫摆了摆手,笑嘻嘻地道:“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这车,我们俩来赶。”
那车夫显然认得经常出入封家的来仁,见他没有阻止,也不敢多问,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来仁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握起了缰绳。北修则利落地翻身坐到另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几匹神骏的灵驹,嘴里还啧啧称奇。
车厢内,短暂的静谧之后,封菱歌抬起头。凤眸之中水光潋滟,定定地看了苏幕几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平时的温柔缱绻,带着些许急躁,些许惩罚的意味,更深的,是压抑了许久、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的思念与情感。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幕闷哼一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化被动为主动,深深地回应了这个吻。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与灼热,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里蕴含的激烈情感。
弹指间影响枯荣生灭的灵植共主,就这么任由她在自己的唇齿间攻城略地,予取予求,极尽包容与宠溺。车厢内的温度仿佛在急剧升高,空气中弥漫开暧昧而缠绵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封菱歌才缓缓退开。她的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最美的胭脂,凤眸中蒙着一层水汽,眼波流转间暖意横生,却又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
她微微喘息着,却没有离开苏幕的怀抱,而是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车驾已经平稳地启动,在来仁精准的操控下,灵驹展开双翼,拉动着车厢腾空而起,朝着封家本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将恢弘的皇城远远抛在下方。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云层的细微声响和两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封菱歌靠在苏幕肩头,把玩着他垂落的一缕墨发,沉默了半晌,才用带着一丝沙哑和娇慵的嗓音,问出了从见到他起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你怎么会突然来西山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