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窗户上有了光。那件黑衣领口的银线龙形徽记闪了一下。宸光睁开眼,手还按在胸口。残符已经凉了,但皮肤底下好像有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提醒他昨晚听到的话。
“使者明天到。”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床没响,脚落地也没惊起灰尘。这不是故意的,是活久了养成的习惯——越低调,越能活。
小紫睡在枕头边,缩成一团紫色的小毛球,尾巴圈着自己,睡得很熟。宸光看了他一眼,没叫醒。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换上黑衣,袖子里的情报已经收好,外袍一穿,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门开一条缝,走廊没人,巡逻的守卫刚走远,脚步声没了。
他走出去,不快不慢,像个刚下夜班的小执事。路过骨池时,闻到一股比平时更重的腥味。他没抬头,心里却记下了:血王的人最近动作多了。
宴厅在东区主殿,离他住的西偏院要走三段回廊。他走得很稳,中途还停下喝了一碗面汤。摊主是个哑巴老头,见他来了,照例递来粗瓷碗,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星。宸光喝完,把碗放回桌上,两根手指在桌角敲了三下——这是暗渊的新规矩,表示“任务没变”。
老头点头,继续搅锅里的汤。
宸光继续走。他知道今天有贵客。整个分舵从凌晨就开始忙,符灯提前亮了,守卫多了,连平时懒散的执事都穿上了正装。这些不会写进报告,但他都看在眼里。
宴厅大门开着,黑铁包边的门上刻着鬼脸纹,据说能镇邪。宸光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执事以上的坐在前排,背挺直,脸上带笑;底层的人站在后面角落,低头不敢出声。
他在最边上站定,靠着墙,能看到全场。左边是酒桌,右边是通向后厨的小门。这种地方,前后都要留退路。
没人跟他说话。他是新人,二阶修为,靠杀了前任执事上位,名声不好。但也没人敢小看他——能在一夜之间让赵六死在张老七刀下,还能全身而退,肯定有本事。
他端起一杯酒,低头喝了一口。酒很差,又辣又呛,但他得装作和别人一样。喝酒、咳嗽、擦嘴,动作自然,没有破绽。
这时,外面传来钟声。
三声响。
全场立刻安静。
门口的守卫齐刷单膝跪地,手横在胸前,行的是天魔界礼。执事们马上起身,站到两边,低头不看。连后厨送菜的小厮也停在门后,不敢露头。
宸光低下头,眼角一直盯着门口。
风卷着灰吹进来。
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袍高冠,袍角绣着七颗星星——是天魔七使者之一的标记。他没戴面具,长相普通,只有一双眼睛很深,看谁谁就发抖。
是贪狼使者。
他慢慢走,每一步都像压得空气变重。几个低阶执事脸色发白,有人腿软,差点跪下。
“免礼。”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到,“我来办点事,不用多礼。”
大家谢恩,慢慢站起来。
分舵首领没来,只派了个副手迎接,恭敬地请他坐主位。贪狼坐下时,忽然停住,看向角落。
宸光心里一紧。
那人目光,正对着他。
不是扫一眼,是盯住了。
像刀贴着皮肤划过。
他低头,手捏紧酒杯,指节发白。体内的灵力想动,被他压住。敛息术早就开了,二阶的气息几乎探不到。但他知道,这种人看的不是修为,而是破绽。
对方轻笑一声。
“那位小兄弟。”他开口,带着笑,“站这么久,不累吗?”
所有人目光都转过来。
宸光慢慢抬头,脸上露出害怕:“属……属下不敢。”
“哦?”贪狼微微前倾,“你叫什么名字?”
“宸光。”他低头,“新晋执事,管西区巡查。”
“宸光……”那人重复一遍,像是在想什么,“听说你是杀了前任上位的?手段挺快。”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他语气平平,不解释也不邀功。
“有意思。”贪狼靠回椅子,“一个二阶修士,能在四阶眼皮底下动手不留痕迹,要么运气好,要么……藏得深。”
没人接话。
气氛一下子绷紧。
宸光垂着眼,心跳平稳。他知道这是试探,也知道接下来可能更难应付。不能慌,也不能硬顶。在这种人面前,演得太假会死,演得太真也会死。
“既然来了。”贪狼忽然站起来,“不如趁现在,让大家热闹一下。我听说暗渊人才多,今天正好看看。”
他目光再次落在宸光身上:“这位宸光小兄弟,我们切磋一下?让我看看暗渊的新血,到底有多‘新’。”
全场震惊。
切磋?拿新人开刀?
没人敢说话。贪狼是五阶强者,一句话就能灭掉整个分舵。
宸光抬头,脸上全是惊慌:“属下修为低,哪敢跟使者动手?”
“没关系。”对方微笑,“点到为止,伤了也不怪你。”
这话听着宽容,其实断了他所有退路。
拒绝,就是心虚。
应战,就是暴露。
他沉默两秒,像在挣扎,最后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慢慢走出人群。
每一步都很慢,脚尖轻轻点地,像怕踩坏东西。走到场中,他站定,手垂下,姿态很低。
梁上,一片紫毛轻轻动了动。
小紫醒了。
他躲在横梁阴影里,爪子抓着木头,尾巴绷直。他想冲下去,想喊,想用雷劈那个黑袍人。但他没动。
因为宸光刚才走路时,右脚鞋尖在地上点了三次。
那是他们的暗号。
“别动。”
他咬住自己的尾巴尖,把冲动咽了回去。
场上,贪狼负手站着,笑着:“开始吧。”
话音落下,一掌拍出。
黑雾翻滚,掌风如刀,直打宸光胸口。
这一击太快,普通人根本躲不开。宸光瞳孔一缩,侧身闪避,动作不算快,但刚好擦过掌边。下一秒,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摔,撞上酒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众人哄笑。
“看吧,废物一个。”
“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靠偷袭。”
贪狼站在原地,眼神冷了。
那一掌看着简单,其实封死了所有退路。能躲开,说明反应不慢;摔得这么自然,说明会伪装。
不简单。
他冷笑,身影一闪,再次逼近。
这次变成爪,五指带钩,黑气凝实,直掏宸光心脏。速度比刚才快很多,空中发出刺耳声。
宸光来不及全躲。
千钧一发,他猛地抬肩,硬生生用肩膀扛下这一击。
嗤啦——
衣服撕裂,皮肉翻开,血立刻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被大力撞到柱子上,滑坐在地,喘着气,脸色发白。
“哎哟,真打啊?”有人小声说。
“怕是失手了。”
贪狼走近,低头看他:“藏得好。气息稳,脉搏正常,连疼都能控制。可惜……”
他蹲下,手指抬起宸光下巴,强迫他抬头。
“你忘了,我修的是心灵感知。你越冷静,越有问题。”
宸光喘着,嘴角扯出苦笑:“属下……只是不想惹事。”
“是吗?”贪狼眯眼,“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心跳,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每分钟七十下?不多不少?”
全场安静。
小紫在梁上瞪大眼。
糟了。
宸光还是低头,肩膀微微抖,不知是疼还是怕。
贪狼笑了:“看来,不用狠招,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他抬起右手,魔气再次聚集。这次不是试探,是要撕开他的防御。
“既然你不肯用灵力……那我就亲手,把你这层壳,剥开。”
魔爪逼近,黑气缠绕,冲向宸光胸口。
只剩三寸。
衣服已被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护心符。
再进一步,敛息术必破。
就在这时——
宸光左手忽然抬起。
不是攻,也不是防。
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肩伤口上。
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地上。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害怕,不再忍耐。
是一种冷的、平静的目光。
像猎物终于看清了猎人。
贪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气息泄露。
而是一种态度的变化。
眼前这个人,从这一刻起,不怕了。
“你……”他低声说。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乱了起来。
“报——!”一名守卫冲进来,“北区祭坛发现异常灵压!疑似……疑似血王使者提前到了!”
全场哗然。
贪狼皱眉,回头看门口。
就在这一瞬。
宸光慢慢站起来。
左肩还在流血,他像感觉不到痛。右手垂着,指尖微弯,像在算什么。
梁上的小紫,尾巴悄悄松开了木头。
贪狼重新看他,眼神阴沉:“今天就算了。但你记住——”
他指着宸光眉心。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转身离开。
宴厅恢复吵闹。
没人注意到,宸光站着不动。
直到那股压迫感完全消失。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单膝跪地。
血从肩上不停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小紫从梁上跳下,滚到他脚边,仰头问:“老大,你没事吧?”
宸光没回答。
他盯着门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见:
“贪狼……七杀……破军……你们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