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的麻烦解决后,陈默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铺面的营业执照补办下来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挂在出租办公室的墙上。租金按月收着,虽然不多,但稳定。厂里的生产渐渐走上正轨,次品率降了,产量提了,虽然利润还是薄,但至少不亏了。
陈默以为,能喘口气了。
十月最后一天,赵主任来了电话,声音很随意:“小陈,晚上有空吗?聚丰楼,老地方,喝两杯。”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赵主任找他,从来不是单纯“喝两杯”。上次是承包纺织厂,上上次是煤炭,上上上次是化肥,再上上上次……。这次,又是什么?
晚上六点,陈默准时到了聚丰楼。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赵主任一个人,桌上摆着四个凉菜,一瓶茅台。
“坐。”赵主任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件夹克衫,显得很随和。
陈默坐下。
赵主任给他倒酒,酒香扑鼻。
“来,先走一个。”赵主任举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陈默呛得咳嗽。
赵主任笑了:“酒量还是不行啊。”
“练得少。”陈默说。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赵主任没提正事,先说闲话,问厂里怎么样,铺面租得如何,金叶子身体好不好。
陈默一一答了,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酒过三巡,赵主任放下筷子,看着陈默:“小陈,工商局那事,了了吧?”
“了了。”陈默说,“多亏赵叔帮忙。”
“了了就好。”赵主任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你在明,人在暗,防不胜防。”
陈默心里一紧:“赵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这厂子还挂着‘国营’的牌子,盯着的人就多。”赵主任点了一支烟,“刘厂长为什么搞你?因为他觉得这厂子本该是他的,你抢了他的饭碗。那些被你裁掉的工人,为什么恨你?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国营企业的员工,你是一个承包的外人,凭什么管他们?”
陈默不说话了。这些,他都懂。
“所以啊,”赵主任吐出口烟,“要想彻底解决麻烦,就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私有化。”赵主任说得很轻,但落在陈默耳朵里,像炸雷。
“私……私有化?”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私有化。”赵主任重复,“把纺织厂从国营变成私有。你陈默当真正的老板,厂子是你的,地皮是你的,设备是你的。到时候,谁还敢找你麻烦?”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私有化?这可能吗?纺织厂是国营企业,是国家的。承包,已经是极限了。私有化,想都不敢想。
“赵叔,这……政策允许吗?”陈默声音发干。
“政策是人定的。”赵主任弹弹烟灰,“现在改革开放,什么事不能变?南方那边早就开始搞了。国营厂子经营不好,卖给私人,叫‘改制’。咱们这儿,也可以试试。”
“可这厂子,是国家的……”
“国家不要了。”赵主任说,“年年亏损,工资发不出,医药费欠着,是国家甩不掉的包袱。你要是愿意接,国家巴不得。这叫‘盘活国有资产’。”
陈默心跳加速。盘活国有资产,这个词他在报纸上看过,意思是,把经营不好的国企交给私人经营,国家甩掉包袱,私人赚到钱,工人有饭吃。听起来,是三赢。
“那……怎么操作?”陈默问。
“简单。”赵主任说,“先评估资产。厂房、设备、地皮,值多少钱,评估个价。然后,你出钱买下来。钱不够,可以贷款,可以用厂子抵押。买下来后,厂子就是你的了。你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爱雇谁雇谁。只要按时交税,没人管你。”
陈默飞快地算着。纺织厂占地五十亩,地皮值五十万。设备虽然旧,但还能用,算二十万。厂房破,算十万。总共八十万。八十万,他拿得出吗?拿不出。贾青莲给的那些钱,全拿出来,也不够一半。
“赵叔,这价格……”
“价格好说。”赵主任笑了,“评估嘛,可高可低。设备旧了,可以折价。厂房破了,可以再折。地皮……地皮是国家的,不能卖,但可以长期租赁,七十年。租金,象征性给点就行。”
陈默听明白了。评估可以做手脚,把八十万评估成三十万,甚至二十万。然后他出钱“买”下来,实际只花一小部分钱,就拿到了厂子的所有权。至于地皮,以租代买,等于是白用。
“那……上面能同意吗?”陈默试探着问。
“上面?我去做工作。”赵主任说,“周主任在省里管经济,这事他能拍板。县里这边,工业局、财政局,我打招呼。只要评估报告做得漂亮,理由说得过去,问题不大。”
“什么理由?”
“厂子亏损严重,资不抵债,职工安置困难。”赵主任说,“你接手后,保证安置所有职工,补发拖欠工资,补交医药费。这是为政府分忧,为社会稳定做贡献。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太够了。陈默想。如果他真的能安置所有职工,补发工资,补交医药费,那他就是救世主,是能人。政府巴不得把包袱甩给他。
“可安置所有职工……我养得起吗?”陈默问。
“养不起,可以裁啊。”赵主任说,“私有化了,你就是老板。想用谁用谁,想裁谁裁谁。不过,刚开始得做做样子,留下骨干,裁掉老弱,给点补偿,打发走。剩下的,好好干,工资能发,工作稳定,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
陈默不说话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私有化,意味着他真正拥有了这个厂子。地皮、设备、厂房,都是他的。他可以随意处置,改造,甚至卖掉。再也没有“国营”的枷锁,没有那么多婆婆管着。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赚的钱,全进自己口袋。
诱惑,太大了。
可风险也大。评估做手脚,是违法。低价购买国有资产,是侵吞。裁掉老弱职工,会惹众怒。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儿。
“赵叔,”陈默说,“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想,可以。”赵主任说,“但不能想太久。政策窗口就这一两年,错过了就没了。南方那边,多少人靠着这个发了家。咱们这儿,动作已经慢了。”
“我明白。”陈默说,“给我三天时间。”
“行,三天。”赵主任端起酒杯,“小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了,你就不是陈厂长了,是陈老板,是企业家。抓住不住,你就只能当个承包厂长,看人脸色,受人拿捏。”
两人又喝了几杯。陈默喝得晕乎乎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从饭店出来,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私有化这三个字,像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
回到家,金叶子已经睡了。
陈默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点了支烟。烟雾在黑暗里缭绕,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私有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陈默,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真正拥有了一个工厂,几十亩地,几百号人。意味着他完成了阶级跃升,从农民变成了资本家。意味着他的孩子,可以生在资本家家庭,可以受最好的教育,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可也意味着他要承担巨大的风险。评估造假,是雷。低价购买,是雷。裁员安置,是雷。每一步,都可能炸。而且,私有化后,他就彻底和赵主任、周主任绑在一起了。他们帮他搞定评估,搞定手续,他就要付出代价。可能是股份,可能是分红,可能是别的。到时候,他就不是陈老板了,是赵主任、周主任的白手套,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他要当傀儡吗?不,他不想。他想当真正的老板,说了算的老板。可不当傀儡,赵主任、周主任会帮他吗?不会。没有他们,他连承包都干不成,更别说私有化了。
两难。
正琢磨着这些,里屋传来金叶子的声音:“陈默?你回来了?”
“嗯。”陈默掐灭烟,走进里屋。
金叶子坐起来,开了灯。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肚子高高隆起。
“怎么了?睡不着?”她问。
“没事,想点厂里的事。”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手放在她肚子上
“今天孩子踢了我好几脚。”金叶子转脸看着陈默,说,“陈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陈默说,“就是……有个机会,不知道要不要抓住。”
“什么机会?”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私有化的事说了。他没说评估造假,没说低价购买,只说政策允许,可以把厂子变成自己的。
金叶子听完,愣了很久,然后问:“变成自己的……要多少钱?”
“评估价,可能几十万,也可能是几万。”陈默说。
金叶子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可以贷款,可以分期。”陈默说,“而且,评估价可以做低……”
他没说完,但金叶子听懂了。她看着陈默,眼神很复杂。
“陈默,”她说,“这钱……来得不踏实吧?”
陈默心里一颤。
金叶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心里透亮。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几十万的厂子,几万块就能买下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是不踏实。”陈默承认,“可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就没了。”
“机会是难得,可也得看是什么机会。”金叶子说,“陈默,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厂子承包着,铺面租着,工资发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虽然累,但踏实。你要是把厂子变成自己的,背几十万的债,还得罪那么多人,我怕……”
她没说下去,但陈默懂。她怕他出事,怕这个家散了。
“我知道你怕。”陈默握住她的手,“我也怕。可叶子,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这样看着踏实,其实不踏实。厂子是国家的,说收回去就收回去。我是承包的,说换人就换人。那些关系说断就断,只有把厂子变成自己的,才是真踏实。”
“可万一出事呢?”金叶子紧盯着陈默,“陈默,咱们孩子快生了。我不想孩子生下来,他爹就……”
“不会出事。”陈默搂住她,“我会小心,会计划好。而且,有赵主任、周主任帮着,应该没事。”
“他们帮着?”金叶子摇头,“陈默,那些人是靠不住的。他们帮你,是因为你能给他们挣钱。要是哪天你不能挣钱了,或者出事了,他们第一个撇清关系。贾老师的事,你忘了?”
陈默没忘。贾青莲出事,那些以前巴结崔局长的人,一个没露面。白丽娟出事,也没人捞她。官场上,人情薄如纸。
“可这次不一样。”陈默说,“私有化是政策允许的,是光明正大的。而且,厂子在我手里,能盘活,能挣钱,能安置职工,是好事。政府支持,社会认可。”
“真是好事吗?”金叶子看着他,“陈默,我不是反对你。我是怕,怕你走得太快,会摔得太狠。咱们一步步来,不好吗?”
陈默不说话了。金叶子的话,像凉水,浇在他发热的头上。是啊,一步步来,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冒险,去搞私有化?就为了当老板?为了让孩子生在资本家家庭?值得吗?他不知道。
陈默又失眠了。金叶子在身边,呼吸均匀,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他摸着她的肚子,想着未出生的孩子,想着这个家。他想给孩子最好的。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未来。私有化,能给他这些。可私有化,也可能毁了这个家。怎么选?
第二天,陈默把私有化的事说给了金成堆,包括评估造假,低价购买,赵主任的暗示。
金成堆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抽了三锅烟,才开口:“陈默,你知道什么叫‘火中取栗’吗?”
陈默点头。
“你现在,就是想火中取栗。”金成堆说,“栗子是好东西,可火会烧手。赵主任、周主任就是那团火。他们给你画了个大饼,告诉你栗子多香。可你没想过,取栗子的手是你的,烧坏了,他们可不管。”
“我知道风险。”陈默说,“爹,可这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错过了,我可能永远就是个承包厂长,看人脸色,受人拿捏。”
“看人脸色怎么了?受人拿捏怎么了?”金成堆看着他,“陈默,你才多大?二十五!你想想西门庆,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在街上晃荡呢!你急什么?厂子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慢慢经营,慢慢积累,等你有实力了,等政策更明朗了,再想私有化的事,不行吗?”
“可政策窗口就这一两年……”
“窗口关了,还有门。”金成堆说,“改革开放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以后机会多的是。你现在根基不稳,实力不够,贸然去搞私有化,就是给人当枪使。赵主任、周主任为什么找你?因为他们自己不能出面,需要个白手套。你当了白手套,好处他们拿,风险你担。万一出事,你就是替罪羊。”
这话,和昨晚金叶子说的,一模一样。陈默心里那点冲动,慢慢冷下来了。
“可是爹,赵主任那边,怎么交代?”陈默问,“我要是说不干,他会不会……”
“会不会给你穿小鞋?”金成堆笑了,“会。但不会明着来。你现在厂子经营得不错,是他的政绩。他还要靠你挣钱,不会轻易动你。你委婉点说,说现在条件不成熟,资金不够,职工安置难度大,等厂子再好点再说。他最多不高兴,但不会翻脸。”
陈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主任是官,要政绩,要钱。只要他能给赵主任政绩,给赵主任钱,赵主任就不会动他。
“那……我就先拖着?”陈默问。
“拖着。”金成堆说,“但话要说漂亮。就说你认真考虑了,觉得私有化是方向,但现在时机不成熟。厂子刚有起色,需要稳一稳。等明年,效益上来了,职工安置方案做好了,再考虑。这样,既不得罪他,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陈默点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金成堆这招,以退为进,既拒绝了,又没把话说死。
“爹,我明白了。”陈默说。
“明白就好。”金成堆拍拍他的肩,“陈默,记住,走得快不如走得稳。你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担子重。一步都不能错。”
听了金成堆家的话,陈默心里有了决定。私有化先不搞,等,等厂子更好了,等自己实力更强了,等政策更明朗了,再说。虽然有点遗憾,有点不甘,但踏实。
晚上,陈默给赵主任打电话。
“赵叔,我想了想,私有化的事是好事,但我现在条件还不成熟。”陈默说得诚恳,“厂子刚扭亏,资金紧张,职工安置难度大。我想等明年,厂子效益上来了,把拖欠的工资、医药费都补上,把职工安置方案做细了,再考虑私有化。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主任笑了:“行,小陈,你想得周到。那就先稳一稳,明年再说。不过,机会不等人,你要抓紧。”
“我知道,谢谢赵叔理解。”
挂了电话,陈默长长出了口气。
他走到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不是很亮,也不是很多。他想,这世上机会很多,但属于自己的,只有那么几个。抓住了,是运气。抓不住,是命。不能贪,贪多嚼不烂。私有化是诱惑,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把厂子经营好,把铺面管好,把家照顾好。等时机成熟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这条路还长着呢,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