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声音刚在门外响起，宸光就站了起来。肩膀上的伤一阵刺痛，他没理会，也没回答，只伸手拿过床头那块黑色令牌。手指碰到令牌，凉凉的。
小紫从枕头下探出头，耳朵动了动：“又有任务了？”
“嗯。”宸光把令牌塞进怀里，抓起外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刚受过伤的人。
“这次是什么事？”小紫跳到桌上，咬了一口干饼，“不会又是清理骨池那种脏活吧？上次赵六死得奇怪，现在还在查呢。”
宸光系好腰带，朝门口走：“不是骨池。”
“那是啥？”
“截杀任务。”他推开门，夜风吹进来，有点腥味。
小紫一惊，差点把饼掉地上：“你疯了？你才二阶初期，暗渊派你去截杀？这不是让你送死吗？”
宸光回头看了它一眼，眼神很平静：“所以我必须去。”
小紫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这任务有问题？”
“有问题的任务才有活路。”他走进夜色里，“留在屋里等他们怀疑我，不如出去走一趟。”
小紫甩了甩尾巴，赶紧跟上：“等等！我也去！好歹我能帮你打架！再说你伤还没好，别被人一掌拍倒，还得我拖你回来！”
两人一龙穿过小院，路边的符灯昏暗，影子拉得很长。守门的执事看到宸光，看了一眼令牌就放行了。他知道这个新来的执事话少，手段狠，前几天刚杀了前任上位，符合暗渊的规矩。
出了据点，雾越来越浓，脚下的路湿漉漉的。宸光走得很快，呼吸平稳，肩上的伤随着脚步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小紫缩成巴掌大，趴在他肩上，耳朵不停转动，听着四周动静。
“你说那个‘荒古异种界的来客’到底是什么东西？”小紫小声问，“听着就不像好人，搞不好是哪个远古怪物复活了。”
“不知道。”宸光看着前方，“只知道命令写得很清楚：天柱城边境，见到就杀。”
“哈？”小紫瞪眼，“连长什么样都没说，你就去杀？这不是瞎撞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宸光突然停下，鼻子轻轻一动——一丝血腥味混在雾里，极淡，但他闻到了。
他抬手让小紫别说话，贴着树干慢慢往前走。地上有痕迹：藤蔓断了，树皮上有焦黑的雷痕，还有几片绿色光屑散在泥里，一碰就碎，像是植物烧过后留下的。
“有人打过架。”宸光低声说，“不止一次，打了很久。”
小紫凑近闻了闻：“这味道……不对。不是鬼骷界的腐臭，也不是天魔的气息，倒像是……生命的味道？”
“生命？”宸光皱眉。
“对，就像草木生长时散发出来的灵气。”小紫竖起尾巴，“可这么强的生命力，一般只有高阶灵植族才有。你真要杀的是敌人？”
宸光没回答。他蹲下，手指沾了点地上的血——黏稠，还没干，还有温度。
人还没死。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继续走。雾更重了，只能看清三丈内的东西，但血腥味越来越浓。前面地势变低，隐约能听见崖壁的回声。
突然，小紫压低身子：“有人！三个黑影，正往林外跑！”
宸光立刻伏下，藏在石头后面。果然，三个穿灰袍的人从林中冲出，落地无声，袖口滴着血。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悬崖方向，冷哼：“跑了也好，省得动手。反正她撑不过今晚，界壁松动，阴气入体，迟早变成枯骨。”
另一人冷笑：“主上要的是尸体，不是活人。她抱着那株幼苗想续命？做梦。”
第三人声音沙哑：“快走，别让暗渊的人捡便宜。”
三人说完，一闪就没了。
宸光没动。等了半刻钟，确认他们走了，才站起来。
“听见了吗？”小紫趴在他肩上，声音发紧。
“听见了。”宸光一步步走向悬崖边。
雾中，一根枯藤挂在半空，轻轻晃动。藤的尽头，一个白衣身影挂在崖壁上，衣服被血浸透，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怀里紧紧抱着一株泛绿的小树苗，叶子发出微光，好像在修复她断裂的身体。
她动了一下，头微微抬起，像是感觉到上面有人。
宸光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少女摔进他怀里，头歪着，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就在这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目光虚弱地落在宸光脖子上——那里有一道黑色纹路，正慢慢浮现，像一条沉睡的蛇。
她的嘴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鬼帝……血脉……”
说完，她彻底昏过去，头靠在他胸前，不动了。
宸光僵住了。
小紫也傻了：“她……她认出你了？”
宸光低头看她。她太轻了，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她怀里的树苗沾了血，还在发光，照着她染血的手和破烂的袖子。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但还活着。
任务令牌还在他胸口，上面四个字清晰可见：格杀勿论。
他没拿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多，像是巡逻队来了。可能是刚才那三人的同伙，也可能是暗渊的人。
时间不多了。
宸光沉默了一会儿，脱下外袍，把少女裹住，连同树苗一起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
小紫盯着他：“你不杀她？”
宸光没看它，低声说：“她快死了。”
“可命令是——”
“我知道命令。”他打断，“但我不是杀人工具。”
小紫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话。它跳到地上，毛炸起来，耳朵贴着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
宸光抱着人，站在原地没动。他本该立刻离开，回去交差，或者找个地方处理尸体。但他没有。
他看着她。哪怕满脸是血，也能看出她长得清秀。眉头皱着，像是一直在忍痛。树苗的光一点点渗进她身体，想救她。
他想起老樵夫临死前说的话：“活着，别信天界的人。”
他也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不是高兴，是空。
这一次，他不想再那样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铠甲碰撞的声音。至少五个人，带着符灯，明显是冲这边来的。
小紫低吼：“他们来了！”
宸光还是不动。他只是把少女抱得更紧，外袍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
他没跑。
也没出手。
就像一块石头，站在空地上，风吹雾绕，一动不动。
小紫蹲在他脚边，全身绷紧，尾巴炸成一团：“你打算干嘛？等他们来问你好不好看吗？”
宸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很静。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发现，这里没人。”
小紫愣住。
远处火光晃动，人影出现。可就在那一瞬，宸光的气息完全消失，整个人像是融进了空气里。他站着，却像不存在。
巡逻队走近，举灯四看。
“刚才明明有动静。”
“是不是风？”
“不可能，我看见人影了。”
“别疑神疑鬼，刚才鬼骷界的人刚走，还能有谁？继续巡。”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雾中恢复安静。
宸光缓缓吐出一口气，肩上的伤又开始流血，顺着胳膊滴下来，落在外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小紫松了口气，瘫在地上：“我的龙生真是越来越刺激了……先是炸贪狼，现在又要藏通缉犯，下一步是不是要造反了？”
宸光没理它。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轻轻拨开她脸上沾血的头发。她还在喘气，很弱，但没断。
任务令牌静静躺在他怀里，没有被拿出来，也没有被撕掉。
它被压在了另一颗心跳之下。
小紫爬起来，蹭到他脚边，仰头问：“接下来怎么办？”
宸光看向远方，那边是暗渊据点的方向，灯火隐约可见。
“先活着。”他说。
他迈出一步，却又停下。
因为少女的手指，在无意识中轻轻动了一下，勾住了他的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宸光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