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高的小身子在微光里轻轻晃。林小禾靠着岩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手指还勾着地面的裂纹,像是怕一松手,刚活过来的地脉又会溜走。
她听见玄凛的呼吸声变了——不是累的,是警觉。那股冷劲儿从他那边飘过来,像冬天扫过田埂的风。
“皇城方向……动了。”玄凛嗓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稳。
赤霄没睁眼,半躺的姿势也没改,只哼了一声:“动啥?龙椅塌了?”
“灵脉枢纽震荡。”玄凛盯着虚空某处,眉心拧着,“刚才那波冲力,顺着地网撞进去了。香炉、祭坛那些玩意儿,全在震源点上。”
林小禾闭着眼,指尖贴着石缝。她没说话,可神识已经顺地脉探出去一截。远处有声音,不是人喊,是植物在叫——紫铃藤断根时的尖叫,青苔被烧焦前的呜咽,还有老槐树底下埋了百年的药草,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停了。”她忽然开口。
“啥停了?”赤霄翻了个身,肩膀蹭着地,疼得咧嘴,还是撑起脑袋问。
“献祭。”她说,“香炉熄火,祭坛裂缝,没人再往地里灌血了。”
赤霄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嘿,这小子动作挺快啊。”
三人谁都没动。一个靠墙,一个盘坐,一个半躺,位置和十分钟前一样,连姿势都没换。可空气里的东西变了。刚才那股死里逃生的虚脱还在,但现在压上来的是另一种沉——外头的世界正在翻页,而他们卡在这一页的缝隙里,听得到纸响,却翻不动手。
皇宫那边确实在翻天。
叶承泽站在丹陛之下,手里攥着玉符,指节发白。他没急着往上走,而是等太医从殿内退出来,摇头的那一瞬,才朗声道:“先帝为邪祟所侵,已昏厥三刻,暂不能视事!”
话音落,禁军统领立刻带人封了内廷门。几个穿暗红袍的老臣想拦,被两侧甲士用枪杆压住肩头跪了下去。
没人敢大声反对。方才那一道冲天绿光从地底炸起,直贯云霄,照得整座皇城如同白昼。宫墙外的百姓都趴在地上磕头,说这是地神显灵。宫里的供奉也慌了,掐了半天诀发现灵力乱窜,根本连咒都念不顺。
叶承泽抬头看了眼天。乌云正在散,可那股来自地底的震动还没停。他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就在脚下几百丈的地方,躺着,喘气,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但他不能等。
他踏上台阶,走到高台中央,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劈开案上黄绸:“自即刻起,废止一切血祭仪式!凡私设祭坛、擅自取民精血者,以谋逆论处!”
底下一片抽气声。
他又甩出第二道令:“成立清查司,彻查三十年内所有与‘伪神’有关之人!国师府、钦天监、宗正寺,全部闭门待审!”
这次连抽气声都没了。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官员突然出列,跪地高呼:“殿下英明!苍生有幸!”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陆续有人跟着跪下。也有站着的,眼神阴晴不定,可看看四周,最终还是慢慢屈膝。
叶承泽没看他们。他只是望着地底的方向,嘴唇微动,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见的话:“谢了。”
地底三人当然听不见。
但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小禾忽然笑了下,嘴角一扬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她听见了——不是靠耳朵,是脚底下那根最细的根须传来的消息:**“香炉灭了,祭坛裂了,没人再喂它了。”**
玄凛缓缓吐出一口气,霜线从手臂退到指尖,最后凝成一颗冰珠,啪嗒落在地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放松,只有更沉的思量。
“他抓住了时机。”他说。
“那咱也算……没白忙活。”赤霄歪在那儿,一边肩膀还在冒黑气,可绿光已经爬上去一圈,像藤蔓缠枝。他咧着嘴,看着林小禾,“媳妇儿,你说他能撑住吗?”
林小禾没回答。她太累了,累得连眼皮都掀不动。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局不是赢在刀尖上,是赢在火候刚好。早一步,叶承泽没底气;晚一步,地脉彻底枯了,谁都救不回来。
现在,刚刚好。
外面的天光透过层层岩土渗下来一点,照在那株新生的芽上。它又长了半寸,叶子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赤霄看着看着,忽然低笑一声:“你说……它以后能结稻子不?”
玄凛冷冷扫他一眼:“你现在关心这个?”
“咋了,种田不就是咱家本行?”赤霄耸肩,疼得龇牙,“再说了,你记不记得咱第一茬冰焰稻熟的时候,你非说只能存三年?结果呢?放五年都香得很。”
玄凛没接话,可耳尖悄悄红了一下。
林小禾听着,嘴角又翘了翘。她没睁眼,手却慢慢抬起来,虚虚按在胸口。那里还有一点青光在跳,微弱,但没灭。
就像地脉没死。
就像事情还没完。
可至少,现在能喘口气了。
头顶传来轻微的碎石滚落声,像是有什么在缓慢移动。可能是地基松了,也可能是禁军在封锁地道入口。没人上来打扰他们。
他们也不需要。
三个人依旧原地不动,一个靠着石壁,一个盘腿闭目,一个半躺哼歌。谁都没提回去的事,谁都没动起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