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口的碎石还在往下掉,一粒一粒砸在赤霄肩头。他动了下脖子,没拍,反而把脑袋往林小禾那边偏了偏:“媳妇儿,咱能走了不?再蹲这儿,我怕我屁股长出蘑菇来。”
林小禾靠着岩壁,手指还搭在地缝上,指尖微微发烫。她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那点青光在她胸口跳了跳,像颗慢下来的脉搏。
玄凛已经站起身,袍角沾着泥灰,背脊挺得笔直。他看了眼林小禾,又扫过赤霄那只还在冒黑气的肩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林小禾从地上拉了起来。
三个人晃了晃才站稳。腿是软的,脚底像踩着棉花。可他们还是走出了地道口。
外头天光刺眼。村口那条土路两边站满了人,老的老、小的小,连田埂上的蒲公英都炸成了毛球,随风乱颤。有人端着碗粥,有人抱着刚蒸好的红薯,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林小禾眯着眼,往前迈了一步。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人冲上来。她抬手抹了把脸,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赤霄咧开嘴,举手晃了晃:“都好着呢!没死!”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还是中气十足。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得弯下腰,又被玄凛一把扶住。
“别嚷。”玄凛低声说,顺手把他往身后挡了半步,“让路。”
村民自动分开一条道。林小禾走在中间,赤霄歪歪扭扭跟在右边,玄凛落在左侧,一只手始终虚护在她背后。三人走得慢,一步一顿,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后头挣出来。
“娘——!”
林小花甩开奶奶的手,鞋都跑掉了一只,小胳膊抡得飞快,一头扎进林小禾怀里。林小禾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赶紧蹲下接住她,脸顺势埋进女儿肩窝。
“想你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抖。
小花搂着她脖子,小脸蹭来蹭去:“爹爹们也回来了!小花梦见你们在黑黑的地方,好多树哭!”
赤霄揉了揉眼睛,咧嘴:“傻丫头,树哪会哭,那是露水。”
“会!”小花扭头瞪他,“阿穗说它们疼!”
玄凛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轻了些:“现在不疼了。”
林小禾抱着小花站起来,手臂有点发颤,但她没松手。一行人进了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外面的喧闹。
堂屋里灯点着了,灶上温着粥,窗台那盆小绿芽又抽了两片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小花趴在娘亲膝上,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要听故事……打败坏根根的故事……”
“行,讲。”林小禾拍着她的背,嗓音轻缓,“从前有个种田的,天天锄草,结果锄出个黑乎乎的根,越挖越大,最后发现是个赖皮鬼,专偷别人家的地气……”
赤霄靠在门框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道焦黑的伤。他悄悄往袖子里塞了片叶子,是林小禾不动声色递过来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去,他眯起眼,哼了句跑调的山歌。
玄凛取了薄毯,轻轻盖在小花身上。他坐到林小禾旁边,手指搭在她手腕内侧,试了试脉息,又收回手,只握住了她的手。
小花终于睡熟了,小嘴微张,手里还攥着一朵晒蔫的小黄花。
林小禾低头看了会儿女儿,又抬头看向身旁两个男人。一个坐着,手还握着她的;一个站着,肩靠着门框,眼睛半闭,却一直瞄着她们。
她忽然开口:“最大的冒险结束了。”
屋外风掠过稻田,沙沙作响。
“但‘家’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玄凛的手收紧了些。赤霄睁开眼,一步跨过来,搂住她的肩,脑袋搁在她头顶,闷闷地说:“那可得加钱,我这工伤严重。”
林小禾笑出声,眼角有点湿。
屋檐上,老白卧在瓦片间,尾巴尖轻轻甩了下。絮絮化作一缕绒絮,飘在槐树梢头,随风轻颤,像在听,又像在说。
田埂上,小穗立着,破草帽压低,黑曜石的眼睛映着堂屋的灯光。它身后,整片灵田的作物随风起伏,如同呼吸。
远处村落渐渐安静,只有这一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
赤霄打了个哈欠,一只脚还搭在门外石阶上,人却已经歪着身子滑坐下来,脑袋靠在门框边,闭眼嘟囔:“明早谁做饭?我可不早起……”
玄凛没理他,只把林小禾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
林小花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松开,那朵小黄花轻轻落在母亲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