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田埂,露水还在灵麦叶尖上滚。林小禾蹲在地头,指尖蹭了蹭一株抽穗的谷苗,那苗儿轻轻晃了晃,像是打了个哈欠。她嘴角一翘,低声嘟囔:“昨儿还蔫头耷脑的,今早倒精神了。”
玄凛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片竹简,笔尖在上面划拉两下,记了句什么。他袍角沾着夜里的潮气,眉心微蹙,像是在算账。赤霄则瘫在门框边上,一只脚踩着门槛,另一只搭在石阶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眼晒太阳。
“这天儿真不错。”他哼了句,“比地底下那黑窟窿强多了。”
林小禾没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田里作物长得欢,连土都松软了不少。她望着远处村道,几个孩子正追着蒲公英跑,笑声一路撒到田边。有个老汉扛着锄头路过,远远就喊:“林家娘子!听说没?三皇子发了令,以后不许往祭坛送人了!”
林小禾回头应了一声:“听说了。”
“还不止呢!”老汉来了劲,“说是要减租税、兴农耕,连贵族家的田都要查一遍!”他压低嗓门,“我侄子在城里当差,说有公爵摔了茶杯,当场掀了桌子。”
赤霄一听乐了,把草棍吐地上:“活该。啃地脉吸人气,啃出个熵来,现在知道疼了?”
玄凛收起竹简,淡淡道:“政令易下,推行不易。旧势盘根错节,哪是几道旨意就能掰断的。”
话音未落,村口官道扬起一阵尘土。一个穿灰布衫的青年快步走来,肩上挎着皮囊,额上全是汗。他认得这是常跑皇城线的信差,喘着气递上一封泥封信件,印的是监国玺。
林小禾接过,手指一捏就知道是薄木牍。她没急着拆,先问:“路上可太平?”
“不太平也不闹腾。”信差擦汗,“边境还有人烧纸祭黑根,说是求‘神’归位。不过都被巡防队冲了。”
赤霄冷笑:“一群瞎了眼的,熵都散干净了还拜?”
信差告辞走了。林小禾低头看那封信,指腹摩挲过火漆印,轻轻一掰,开了。
堂屋里光线正好。她坐在桌边展开木牍,一行字跳出来:
**“皇城地脉枯竭,灵田尽毁,百姓无粮。恳请林姑娘施援,共谋复苏之策。”**
末尾署名是叶承泽,没多写一句废话。
赤霄凑过来瞄了一眼,嗤地笑出声:“哟,三皇子也会低头了?前阵子不是还派墨衍来堵咱们门?”
玄凛已走到角落案几前,打开随身药囊,开始清点符纸和伤药瓶。他动作利落,一样样摆开,又从袖中抽出几张阵图,压在砚台下。
林小禾没动,目光落在窗外。那边灵麦已经齐腰高,风一吹,浪一样起伏。她想起昨夜梦里那些哭出声的树,想起地底黑洞吞噬绿光的样子,也想起小花说“好多树哭”。
“这里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别的地方还在死。”
赤霄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甩着手里的草棍:“皇城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坑。你一脚踏进去,回头想退都难。”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她没答,只是把木牍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非为权柄,只为活路。”**
玄凛走过来,看了眼信,转身便去卷阵图。“早做准备,以防不测。”他说完,把包裹系紧,放在床头。
赤霄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又瞥了眼林小禾,哼了声:“你们俩啊……一个闷头往前冲,一个装没事人,其实都想好了是不是?”他抬脚进屋,一屁股坐上桌沿,“行吧,我不拦着。但说好——”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那道焦痕,“工伤得算双份。”
林小禾终于笑了下,抬头看他:“等你开口要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答应了。”
赤霄咧嘴,露出虎牙:“那当然,老子可是讲道理的人。”
外头风掠过田梢,整片灵麦哗啦作响。玄凛站在窗边,伸手试了试外面的湿度,顺手把林小禾昨夜披过的外衫挂回衣架。赤霄歪着身子,半躺半坐,一条腿还搭在门外石阶上,眼睛闭着,可视线一直往官道方向飘。
林小禾坐着没动,手里攥着那封未拆的第二封信——信使临走时悄悄塞给她的,说是昨夜有人托付,今早才送到。她没拆,也不知是谁写的。
阳光照进院子,扫过门槛,停在赤霄那只破了洞的靴尖上。远处村落安静下来,鸡鸣狗叫都歇了。只有这一户人家,屋里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信,床头堆着行装,三人各在各的位置,谁也没提走,谁也没说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