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把那封未拆的匿名信塞进了袖袋。她没再看第二眼,只是将叶承泽的求助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屋内。玄凛正把最后一卷阵图捆紧,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什么也没问。赤霄躺在门框上晒太阳,脚尖晃了晃,哼了句:“真要去?”
“信上说了,地脉枯竭。”林小禾拿起自己的布包,检查了药草和水囊,“百姓没粮。”
“那也不能一头扎进火坑。”赤霄翻身坐起,草棍从嘴里掉下来,“你当皇城是咱村后山?走两步就到,累了还能回家吃饭?”
玄凛系好行装,语气平静:“她会去。”
赤霄一愣,转头看他:“你倒清楚得很。”
“她昨夜盯着灵麦看了半宿。”玄凛收起药囊,走到院中,“人在安静的时候想的事,最算数。”
林小禾没反驳,只笑了笑,背上包袱。三人出了院子,村口早有马车等候。一路上再没人多言,车轮碾过土道,扬起尘灰,一路向北。
越靠近皇城,景象越荒。道旁田地干裂如龟背,沟渠里连泥都没剩几寸。枯井边上扔着断绳,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土坑里扒拉,不知找什么吃的。有个老妇坐在门槛上发呆,手边空碗翻扣着,像等不来下一顿饭。
赤霄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把帘子甩回去。
“以前这儿不是这样。”他靠在角落,声音低了些,“南荒闹灾我还见过运粮队往这边来,现在……倒像是被吸干了血。”
玄凛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默记路线。
林小禾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心里却浮起昨夜梦里那些哭出声的树——不是风刮的,也不是虫咬的,是疼出来的。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青光的温热,微弱得像快熄的炭。
马车停在皇城外门时,天已近午。守卫验了令牌,放行时多看了林小禾一眼:“就你们三个?监国大人说的人到了?”
“我们就是。”林小禾跳下车,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守卫点点头,侧身让开。三人穿过宫道,两旁石砖缝里连草根都看不见。风扫过空地,卷起一层浮土,呛得人想咳嗽。
御花园在皇城西侧,曾是妃嫔赏花游园的地方,如今铁门半塌,门轴锈死。守卫本想拦,见林小禾直往里走,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锁。
园子里一片死寂。
草木全枯了,枝干焦黑扭曲,像被大火烧过又冻住。池塘干涸,只剩一层黑泥,裂成蛛网。唯有中央那棵巨柳,半倾在地,主干断裂处露出炭化的内芯,仅剩一侧树皮连着根系,勉强撑着几根枯枝。
林小禾一步步走过去,鞋底踩碎了一截断枝。
她蹲下身,伸手抚上树干。树皮粗糙皲裂,触手冰凉。她闭了闭眼,指尖轻轻嵌进一道裂缝。
忽然,一个极轻、极断续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救……救这片土地……它疼了太久……”
她猛地睁眼,掌心贴紧树干,指节因用力泛白。
“我在。”她低声说,像是回答,又像是承诺。
赤霄站在几步外,皱眉看着她:“这树快不行了,你听啥呢?”
“它还在。”林小禾没回头,“它在求救。”
“可它快死了。”赤霄走近两步,“整个地脉都废了,你救一棵树,能顶什么事?”
玄凛站在左侧三步远,一直没动。他目光扫过枯园,落在那截断裂的主干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小禾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我不是来帮三皇子干活的。”她说,“我是来看它疼不疼的。”
赤霄一怔。
“咱们村的地活了,是因为有人愿意蹲下去听种子说话。”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里死了,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没人再愿意听。”
她顿了顿,看向那棵垂死的古柳。
“它认得我。”她说,“上回地底行动前,它用风送了片叶子到我窗台——上面有‘危’字。我没忘。”
赤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风里全是焦土味。
“我不走了。”她说,“我要试试,能不能救它,救这片地。”
赤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棵枯树,终于叹了口气:“行吧。不过这次可别想赖账。”
林小禾笑了下,没接话。
玄凛走上前一步,将一只水囊递给她:“留。”
一个字,意思清楚。
她接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阳光斜照进御花园,穿过枯枝,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远处宫墙高耸,风吹过檐角铜铃,一声都没响。
林小禾站在古柳之下,一只手仍贴在树干上,掌心贴着那道裂缝,像在等一个回应。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焦土,一直延伸到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