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便踩进了焦土。她弯腰脱下布鞋，随手搁在断裂的石板边上，赤足踏进那片干裂的泥地。土块扎着脚心，像踩在碎瓦片上，她没吭声，只慢慢蹲下身，双手贴上地面。
掌心刚触到泥土，一股灰蒙蒙的滞涩感就顺着指尖往上爬。她闭上眼，呼吸放轻，试着把气息沉下去，像春雨落进田垄那样，一点一点渗进去。耳边起初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嘶响，接着，细微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冒了出来，像是从地底裂缝里挤出来的哭腔。
“别怕。”她低声道，“我在。”
她把自己的呼吸调得更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指尖却悄悄送进一丝温润的生机。这丝气流极细，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那些奄奄一息的根脉。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觉出掌下有了一点回应——微弱得像风吹灯芯，可确实动了一下。
是古柳。
她没睁眼，嘴角却轻轻翘了翘。那一缕残存的意识还在，没死透，只是被压得太久，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她顺着那股微弱的震颤，把体内的清灵之气再推深一寸，如同往枯井里投下一滴活水，不求立刻涌泉，只盼它能听见回响。
玄凛站在三步开外，玉简已在掌中展开，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盯着刻度，眉心轻锁，手指在寒晶石上一抹，一道冰丝悄然延出，缠上地脉主干的位置。他没说话，但动作比平时更稳、更缓，像是怕惊了什么。
赤霄抱着胳膊站在另一边，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林小禾身上。见她半天不动，忍不住低声问：“成了？”
“快了。”她没睁眼，“别吵。”
他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忽见林小禾的手指猛地一颤，随即缓缓松开，长出一口气。
“通了。”她睁开眼，嗓音有点哑，“它认得我。”
玄凛点头，将第一枚寒晶石嵌入地面八处节点之一。冰晶入土无声，可空中忽然浮起一道淡蓝光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连落下，八极归元阵的轮廓渐渐成型。光纹交织，笼住整片御花园，将外界浊气隔开一线。
“聚灵有了。”玄凛收手，“接下来是净秽。”
赤霄咧嘴一笑，搓了搓手：“总算轮到我了。”
他走到焦土边缘，指尖凝出一朵赤焰莲，火苗跳动，却不带燥热。他俯身，让火焰贴着地面缓缓推进，像一层薄纱拂过。火舌触及某处时，一团黑雾突然翻腾而起，扭曲成爪状扑来。赤霄手腕一抖，火势猛然压低，硬生生把那团污秽裹住，烧成一缕青烟。
“啧，藏得还挺深。”他皱眉，“这地方跟腌过臭豆腐似的，哪儿都是味儿。”
“控制火候。”林小禾提醒，“别伤到根。”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愣头青。”他哼了一声，继续推进，火焰如呼吸般起伏，每烧一处，便退半寸，反复试探，直到确认没有残根受波及才敢往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斜向西边。园中焦土依旧，可空气里的阴沉感明显淡了。玄凛守在阵法中枢旁，不时查看玉简上的波动；赤霄额角沁出汗珠，火苗始终维持在最克制的状态。
林小禾没再出手，只一遍遍把手贴在地上，听那些微弱的生命信号是否变得更清晰。偶尔，她会轻声说一句：“左边两尺，再往下一点。”赤霄便依言调整火焰位置。
天快擦黑时，最后一缕黑雾终于被焚尽。赤霄收火，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抹了把汗：“行了，干净了。”
玄凛合上玉简：“阵法稳定，灵气循环已启。”
林小禾没答话，仍跪在古柳断口前，手掌贴着树皮。她能感觉到，地下的那缕意识比白天活跃了些，虽然还很虚弱，但不再颤抖了。
“今晚守着。”她说，“别走远。”
两人没异议。玄凛在阵眼旁盘膝坐下，取出备用晶石检查；赤霄靠在一块残碑上，眯着眼打盹，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第二天一早，林小禾又来了。她照旧赤足踩进土里，掌心贴地，一遍遍输送温和的生机。玄凛加固阵法，补足损耗的寒晶；赤霄则拎着个小桶，在园子里来回走动，把净化后的露水一点点洒进裂缝。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小禾蹲在古柳前，手指轻轻抚过树干裂口。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么做了，动作熟得像给自家菜苗浇水。
忽然，掌心传来一丝微痒。
她一怔，立刻睁眼。
一抹嫩绿，正从树皮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仅寸许长，叶片蜷曲如婴儿拳头，湿漉漉地沾着一滴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屏住呼吸，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梦：“你醒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赤霄大步走过来，一眼看见那抹绿，顿时咧开嘴：“真活了？”
“别碰！”林小禾伸手挡住他伸来的手，“刚冒头，禁不住你那大火炉的劲儿。”
赤霄讪笑，缩回手，却还是踮脚凑近看：“嘿，还真行。这玩意儿比我种的辣椒芽还娇。”
玄凛也走了过来，手中玉简一闪，一道光影被封入其中。他盯着新芽看了片刻，难得地松了口气：“生机稳定，未受反噬。”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一个值守太监路过，瞪大眼看了半天，转身就跑。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宫人远远站着张望，交头接耳。
“那树……真抽芽了？”
“前天还说是死木头呢……”
“听说是那位姑娘治好的？”
林小禾没理会那些声音，只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叶尖上的露珠。露水滚落，砸进焦土，洇开一小圈深色。
赤霄双手抱胸，站她斜后方，咧着嘴笑，难得没说话。
玄凛立于阵法中枢旁，手中玉简闭合，目光仍停在新芽上。
风掠过枯枝，卷起一撮浮灰，扑在赤霄肩头。他没拍，也没动。
那抹绿意在晨光里轻轻颤了颤，像第一次学会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