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母亲房门外的面碗不见了。
厨房里传来响动。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在煎蛋。她动作有些迟缓,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的平静。
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下来吃早饭。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突然说:“你王阿姨昨天打电话,说她侄子从上海回来了,今天下午来家里坐坐。”
我看向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擦着灶台。
“哪个王阿姨?”
“就是除夕我去帮忙的那个。她侄子在上海外企,和你差不多大,说想认识认识你,交个朋友。”
不是相亲,是“交个朋友”。
措辞变了,但目的没变。
“几点?”
“三点。”
“好。”
母亲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很快又低下头:“嗯。”
下午两点半。母亲开始收拾客厅,她把果盘里的水果重新摆放,擦了茶几,甚至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水。她换上了那件枣红色毛衣,还罕见地涂了点口红。
三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来的是两个人:王阿姨和她的侄子,叫许川。
许川确实和我“差不多大”——也许比我小一两岁。
他笑容得体,说话语速适中,带着一种在大城市浸润过的、恰到好处的自信。
他在上海一家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刚升职,年薪可观。
我们在客厅坐下。
王阿姨和母亲寒暄几句后,就把主场交给了我们。
“听姑姑说,你在北京做出版?”许川接过我递的茶,微笑着问。
“对,图书编辑。”
“很有意思的工作。我平时也喜欢看书,不过时间太少了。”
他姿态放松,但眼神很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以及这个略显寒酸的客厅。
我们聊了聊彼此的城市,工作,偶尔涉及的行业趣闻。
谈话流畅,礼貌,但也仅止于此。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以及我所处的这个环境,有一种克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母亲和王阿姨在另一边低声交谈,话题围绕着许川的出色、上海的生活成本,以及“女孩子能干是好事,但终究还是要成家”的古老命题。
“其实,”
许川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
“这次回来,我也被催得不行。我妈恨不得我明天就结婚。”
我有些意外。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催婚困扰的人。
“都一样。”我说。
“是啊。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在外面拼死拼活,回到家,所有的价值还是被折算成婚姻和生育。好像我们奋斗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古老的评价体系里去。”
我们沉默了片刻。
客厅那头,母亲和王阿姨的声音隐约传来:“……是啊,都不容易……孩子大了,由不得娘……”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许川。
他耸耸肩:“拖着呗。反正山高皇帝远。不过,”
她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真诚的东西。
“有时候也挺矛盾的。看我妈那样,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
这个词,我也从母亲嘴里听到过无数次。
“或许,这不是自私。”我说,“只是我们都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可我们的方式,往往不是她们能理解的。”
许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算了,不说这些了。加个微信?以后到上海,或者你来北京,可以一起喝咖啡。”
我们交换了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张在沙漠里的背影,很飒。
许川和王阿姨坐了大约一小时就告辞了。
送走她们,关上门,母亲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就那样。”
“许川多好,能干,长得也帅,说话也有水平。”
母亲一边收拾茶杯一边说。
“你们多聊聊,说不定能成为朋友。他在上海,认识的人多,万一有合适的……”
“妈,他不是来给我介绍对象的。”
母亲的手顿住了:“那他来干什么?”
“可能就是……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在外面,有时候也挺累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主动做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吃饭时,母亲突然说:“你爸……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不想像别人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
“他想出去闯,想干一番事业。我拦过他,没拦住。”
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并且没有伴随愤怒的指责。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恨过他,恨得要死。但有时候也想,如果当年我支持他,跟他一起走,会不会不一样?”
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怕惊扰了这罕见的、脆弱的时刻。
“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小。”
她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
“都是命。我的命,你的命,你爸的命……都是定好的。”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命不是定好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空,好像透过我看着很远的地方。
“吃饭吧。”她说,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很灿烂。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揽着母亲的肩,另一只手逗弄着婴儿的脸。那时他还很年轻,头发浓密,笑容里有种意气风发。
那是我不到一岁的时候。我从未见过的、完整的家庭的模样。
“他那会儿,心气儿高着呢。”她低声说,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片上的三个人,都被定格在早已消逝的时光里,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你眼睛像他。”母亲突然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是吗?我很少看父亲的照片,记忆里他的面容早已模糊。
“脾气也像。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许久,母亲合上了相册。“不早了,睡吧。”
她起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初四……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算了。”
说完,她进了房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