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预想的一样,顺利挺进应浜帮废墟底下的大迷宫。也跟预想的一样,脚步还没站稳,入口便被机关锁死。
这是名副其实的虎穴。透气孔倒不少,一个个漫长地延伸并透穿悬崖峭壁,但只有老鼠爬得出去。比老鼠小的东西也行。
易枝芽属于二进宫,神气活现地充当领路人,却一步一碰壁。与眼下相比,以前走过的那一条简直就是解放路。一秋池说那一条就是解放路,相当于应急车道,闲来无事也可以用来健身。
眼下的迷宫道由弯构成,一步一小弯,三步一大弯,且构造一致,方向似乎也一致,所以走起来就像是在转圈圈。要不是有人识路,定能转出海枯石烂的气势。一行人转啊转啊。
转到了应天慈的办公大厅。
说大厅是书面语,其实除了大之外,比猪圈高级不了哪里去,夯土高墙,夯土地板,夯土天花板,就连办公桌椅都是土做的,桌上的水杯看起来也是。说这里是土行孙的故居肯定有人信。
办公大厅分为两个半区,主人区与客人区,各有一道连接迷宫的垭口。四季歌五人就是从客人区的垭口转进来的。脚步还没站稳,垭口又被机关锁死。这不能再叫虎穴了,该叫死穴。
客人区空荡荡的,像一座尚未装潢的舞池。
不过主人区也就多了一些桌椅而已。
易枝芽早就数清楚了。五张桌子,六把椅子。桌子一字排开。椅子满座,除外应天慈,个个聚精会神,像在上课。
应天慈居中,依旧和蔼可亲。
左右两侧分别是阮老板与金大千。再两侧分别是朱一亿与方正上人。椭圆上人与方正上人同桌。这些人的脑子里似乎都在思考奥数,脸上挂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苦心孤诣之色。
高度一致的表现说明五名学生都中了心智之毒。
所以墨自杨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完了。”她说。
果然是奥数,太难了。易枝芽的表达更精彩,就像经过人工智能润色似的,他说:“这下是真的完了。”
内部沟通,应天慈听不到,否则他就不会这样问了:“天没亮狗没吠,各位吃过早饭没?”
墨自杨说:“准备杀人来着,你说呢?”
“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你死我活的事情,就不必麻烦凳子了。”
“阁下是墨自杨?”
“这还用问吗?”
“妖气很重,是我多此一举了。敢问,本人不管走到哪儿,你们四季歌就欺负到哪儿——我很想知道,我伤害过你们什么?”
“我这人懒得翻旧账。”
“我需要一个所以然。”
墨自杨笑:“看你不顺眼。”
应天慈也笑,笑容可掬。他说:“自从有国以来,替天行道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想知道原因吗?”
“不想。四季歌没有本事替天行道,也没见过谁替天行道。”
“你不敢承认?”
“不存在这个问题,我实话实说而已。”
“张果老与李腾空就是。他们破坏了我的血毒,救了李氏唐朝一命,从所谓大义的角度上看,这就是替天行道。”
“他二人即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结果也比你好。你曲解了‘结果’二字的内涵。你这人太利益化了。”
“尽管本人一败涂地,但还是要奉劝小墨姑娘一句,做人呢,还是现实一点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看来你我没有共同语言。”
“但可以创造共同价值。以你所能,应该做更伟大的事情。”
“譬如呢?”
“合作。长安城近在咫尺,以你我之力,绝能一蹴而就。”
“你的报复心到底有多重?抑或真有一份强国兴邦的崇高理想?”
“后者。”
“明白了,所以你我可以结束谈话了。”
“那请说明你的来意。”
“交人,包括你二次掳掠的一百名医生。”
“你明知我做不到。”
“所以我说我是杀人来着。”
“老朽拥有那么多人质,你准备怎么打?”
“意外,别忽略了意外。人生充满未知与意外,我敢说,你对这句话的体会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
“知道你有备而来,但而今我孓然一身,再没有什么可输的了。四季歌是我最后一张可以争取的王牌,假如得不到,我就失去再往下活的意义了——这迷宫将是你我的共同归宿。”
“想要我陪葬?”
“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这方法很老套,其实我不喜欢。”应天慈说着抬手鼓了一掌,动作老练且富有风度。喊人上茶吗?
当然不是。只听得一阵咔咔响,五张土桌子的前沿升起了一面铁墙,可能是因为极厚而速度缓慢。
空当与时间均足够,但墨自杨为何没有选择突破呢?因为铁墙升起的同时,有两个铁笼子以同样的速度从天花板降落。
张果老与李腾空一人一个,盘坐于内。两人虽神态自若,但嘴唇紫青,眼睛泛黑,显然中毒已深。
踌躇间,铁墙与天花板合拢。主人区消失。铁笼子悬于客人区半空。稀薄的灰尘飘荡着回头,袅袅上扬。
“终于再见小墨。”张果老捋须大笑。
墨自杨怫然作色,低头不语。崔花雨亦然。一秋池亦然。而赫无铭的反应更夸张。所以从表现最正常的易枝芽说起。
在此之前,李腾空对张果老说:“我最讨厌您假笑。”
又说:“自己看看吧,人人都讨厌。”
易枝芽纵身而起,一手抓住一个铁笼子。荡几个秋千,再来几个超高难度的吊环动作,然后冲着张果老笑:“我不讨厌您。”
又对李腾空说:“终于再见神仙姐姐。”
再统一提问:“二位仙人长期住的铁笼子?”
张果老说:“应天慈夜袭长安失败后才开始的。”
易枝芽掐指一算:“那还好,没多久。”
“你小子没救了。”
“怎么说?”
“镜子都照不出来你,太黑了。”
“小黑爷别听老糊涂胡言乱语。”李腾空接口就说,“像你这款,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二位仙人说的不都是一个意思吗?”易枝芽有些困惑。
张果老说:“我俩穿同一条裤子的。”
李腾空说:“我呸。”
再对易枝芽说:“我褒他贬,意思天差地别。”
易枝芽一把将张果老的笼子推开,这样就可以双手抱住神仙姐姐的了,他笑眯眯地说:“我这款不招男人喜欢。”
李腾空大笑:“女人喜欢多了也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实不相瞒,技巧很重要。”
“太吸引人了。能否说来分享一下?小点声。”
“一言难尽,先说个概要如何?”
“也好。”
“睡,合理地分配睡。”
“……看来你黑到骨子里去了。”
“别玩啦芽儿。”崔花雨再也忍不住了,“救人要紧。”
“莫慌,举手之劳而已。”易枝芽一手抓住一根铁管,他说,“我用放一个屁的力气就能将之掰开。”
“千万别乱动。”张果老大叫。
易枝芽一愣,又一笑:“您也会吃醋吗,要不先救您?”
“这铁管是空心的,里面装满了毒性炸药。只要铁管稍微变形,便会引爆。全场都得死。”
易枝芽又一愣,但这下笑不出来了。李腾空对他说:
“老糊涂没乱说,你先下去吧。”
易枝芽摇头:“我就在这儿琢磨琢磨,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李腾空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在这儿琢磨费手,坐地上慢慢找去。”
“二位稍事休息。广告之后,马上回来。”易枝芽松手,回落墨自杨身边。话说得漂亮,其实一点辙没有,只管傻乎乎地看着人家。
“老爹,”墨自杨终于抬头,“您为何骗我?”
张果老轻叹一声。能骗得了墨自杨的,天底下也就他一人能做到。用一封信就够了。他写信骗了墨自杨。信写得很长也很抒情,但关于欺骗的内容概括起来也就一句话——他与李腾空早已暗中化解了应天慈的各种控制,随时都能做到里应外合。
所以四季歌此行就是听应他的号召而来。虽然说这一仗不可避免,但若非如此,墨自杨决计不会轻易上门。张果老说:
“当老爹与腾空破解了血毒的那一刻,我俩无比骄傲,骄傲得不想再往下活了。为什么呢?没意思了。就像杨玉环出现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勾起李隆基的兴趣那样。”
墨自杨咬牙切齿。李腾空说:
“血毒的制作灵感源于七寸之水,毒性自是远远胜出,也更灵活多变,它可要人命,亦可留人命。留人命当然不是做好事,而是留人终身听命。我二人能以此法攻克血毒,的确骄傲。果老并非戏言。”
张果老说:“圆满。就是腾空亏了点儿。”
李腾空说:“您老匀出一点给我不就好了?”
接着一片沉寂。腐锈的沉寂。这个地方不时地散发出某种破败的气息,类似匍匐在阴沟里的潮湿感。
易枝芽目光逡巡,一张张脸比自己的还要黑,看样子只有自己再出马了。说点什么好呢?就事论事好了:“果老与神仙姐姐将血毒变成废物,应天慈就没看出来?”
李腾空说:“我二人研究出一种隐蔽性极强的药物,在血毒的制作过程中,悄然将之混入生产原料即可。他为何发现不了呢?因为在血毒使用之前,其性状依然,而只有在使用之后,药物才会随着毒性的挥发而发挥功效,进而将毒性消灭于无形。”
“这也太玄乎了吧?要我说就凭这个,出去之后您与果老完全可以垄断全世界的制药行业,谁不听话,就拿这玩意儿弄他。暴富指日可待,没有理由丧失生活信心啊。”
“我若还年轻,我也会喜欢你,喜欢你外在的黑,喜欢你内在的白,喜欢你的黑白不分……你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俗了点。”
“您说漏了一点,最突出的一点。”
“太稀罕了,赶紧说来听听。”
“无论别人怎么打我骂我害我,我都不生气。”
“闭嘴,”墨自杨乍然暴吼,“都他妈给我闭嘴。”
吓得易枝芽牙关打颤,笑脸却离奇地僵住了,绚烂依旧。
一秋池哭喊:“师父——”
然后又是一片沉寂。怪异的沉寂。
赫无铭在见到李腾空的第一瞬间便已跪地恸哭。无声的哭,但身体反应是剧烈的,仿佛跪在了地震带上。他用尽生命所有的意志力来等待这一天,而这一天却成了诀别之日,教他如何不伤心欲绝?
哪怕他早有“思想准备”。
李腾空的第一眼也是给了他。在与易枝芽说笑时的眼光也在他身上,但谁也读不出眼光的具体含义,除外欣慰——作为医者,她将医学摆在生命之前。与其说满山红拯救了赫无铭,不如说医学缔造了一个神话。再也许,她看到了时代的更迭,人才的进步。这是天下医者共同的胜利。
但是,赫无铭过得了鬼门关,过得了情关吗?
为什么情关里总是充满了悲伤?
他与崔不来研究过。他说,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爱总是错进错出,同样刻骨铭心的爱总是找不到对的人。崔不来深有感触,他说,狗也是。
“小墨啊,你的表现令人失望。”张果老开口了,“在老爹眼里,你早已悟透了生死,是一个凌驾于生死界之外的人。”
“老爹错了,所有人都错了,都看错了我墨自杨。”
“你是在怪罪所有人将压力都给了你?”
“不。能多承担一些压力是我的生命之幸。”
“那你到底在愤怒什么?”
“一个寻常人的愤怒,老爹不可能不懂。”
“你也不可能不懂老爹的苦衷。”
“我要您亲口说出来。”
“当作道歉是吗?”
“道歉够吗?”
“好,我说。我欺骗你是为了拯救一百名医生,我与腾空道人业已为他们清除了禁锢之毒,而应天慈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一秋池突然冲到铁笼子底下。“骗子,大骗子。”她的情绪持续恶化,终于爆发,“你们解得了一百人的毒,就解不了自己的?”
“放肆。”李腾空厉声喝止。
但口气很快放平:“再厉害的医生也不可能通治百病。你也算是半个医生,岂能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
“你就别瞎搅和了,听二姐把话说完。”易枝芽也急了,一把将一秋池抱了回来,“二姐快疯了,她疯起来连钟馗都抓不住。”
墨自杨面向张果老:“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冲着自己的老爹与腾空道人来着,而那百名医生好比赠品,可要可不要。”
张果老假笑:“你的怒气未消,说话不客观。”
“因为您没说实话。”
“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我要您亲口说出来。”
“当作道歉是吗?”
“道歉够吗?”
张果老再次垂首轻叹。李腾空笑对墨自杨:
“幸会。”
墨自杨鞠躬:“缘分。”
“百闻不如一见。”
“闭目方知海入掌。”
“知道果老为何这么做吗?”
“他怕我的时间不够。”
“你无法接受?”
“我讨厌让人操心。”
“这就是你发泄情感的方式?”
“自我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