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母亲昨晚那句“算了”,或许是因为许川那句“都一样”,或许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了,就该有个交代。
没有穿母亲买的那件红色毛衣。
我选了最普通的牛仔裤,驼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穿了多年的黑色羽绒服。
没化妆,头发松松地扎起。
镜子里的自己,平淡,乏味,像一杯搁置太久、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母亲在客厅,看到我这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我出门时,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糖:“拿着,万一……给人孩子吃。”
糖是普通的水果硬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
人民公园东门,那个褪色的奔马雕塑下,我看到了李志强。
和照片里差不多,微胖,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眼神快速扫过我全身,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客套的笑容:“赵小姐?我是李志强。”
握手。他的手心确实有点潮。
我们在公园里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
天气阴冷,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锻炼,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
谈话如预期般展开。
天气,春运,工作,收入,房子。
他的问题直接,务实,像在做一项尽职调查。
我的回答简短,诚实,不添加任何修饰。
“图书编辑?具体是哪方面?教辅?文学?”他问。
“文学居多。”
“哦。”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水。
“文学好,陶冶情操。不过现在看书的人少了吧?纸质书是不是快被淘汰了?”
“还有人看。”
“那挺好的。”他说。
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挺好”的意思。
他更关心我的工作强度(“经常加班吗?”),社保缴纳情况(“北京户口很难弄吧?”),以及未来规划(“打算一直做这个?”)。
我也问了他一些问题。关于他的工作(电力局调度岗),他的离婚原因(“性格不合,她太要强”),他对未来的期望(“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早点要孩子,我父母年纪大了,想抱孙子”)。
谈话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拧上矿泉水瓶盖,发出塑料摩擦的咔嗒声。
“赵小姐,”
他斟酌着开口,
“你人挺好的,文静,看着也本分。
不过……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这个工作,不太稳定吧?而且在北京,以后孩子教育什么的,都是问题。
我这边呢,工作稳定,房子也有,就是希望另一半以后能以家庭为主。”
你要是愿意回来,工作我可以想办法,图书馆或者学校行政,都能安排。
你觉得呢?”
他看着我,眼神坦诚,甚至带着点“我为你好”的恳切。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非常具体、在小城里堪称“优良”的方案。
如果我点头,接下来可能就是见父母,谈婚论嫁,按部就班地进入人生的下一个“稳妥”阶段。
我手心里的糖纸,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李先生”
“谢谢你的坦诚。不过,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也没有离开北京的打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释然,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理解,理解。那……就不耽误你时间了。祝你以后顺利。”
“也祝你顺利。”
我们再次握手,这次很快分开。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步伐轻松。
我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离开。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我望着那个奔马雕塑,马的前蹄扬起,似乎要奔跑,但身体却被牢牢固定在水泥基座上,姿态永固。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怎么样?”
我回:“说清楚了,不太合适。”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哦。”
我把那颗糖吃完,糖纸在手里折了又折,最后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就像我这些年,试图把自己折叠成各种形状,去适应不同的期待,最后却只是变得更皱,更扭曲。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回来了?”
“嗯。”
“外面冷吧?”
“还行。”
我换了鞋,把糖放在茶几上。
母亲从阳台进来,看了一眼糖,又看了看我。“没给人家?”
“忘了。”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糖,收进了抽屉。
我们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晚饭时,母亲做了红烧鱼。
吃饭中途,她忽然说:“你王阿姨下午又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们聊得怎么样。”
“我说,孩子们的事,让她们自己决定吧。”
我抬起头。
母亲没有看我,专注地对付着那根细小的鱼刺。
“许川那小伙子,后来微信上跟你说什么了吗?”她问,语气很随意。
“随便聊了几句。”
“嗯。”
她把挑好刺的鱼肉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鱼很好吃,酱汁浓郁,鱼肉鲜嫩。是我记忆里,母亲最拿手的味道。
晚上,收到许川发来的消息:“相亲战役结束,汇报战果:对方嫌我太强势,我觉得对方太妈宝。友好握手,互道珍重。你呢?”
我回:“和平解决,互不合适。”
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果然是战友。下次来上海,或者我去北京,记得约咖啡,吐槽大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