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道红痕在手腕上留了一夜。
不疼,也不痒,就那么淡淡地印在那儿,像五个手指按出来的印记。我洗了好几次,洗不掉。
天亮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盯着那五道痕,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帮我找到他。”
他。
乔某。
当年的探长,后来的副局长,退休前的局长。
一个杀了人却活了三十年的人。
我翻出那张照片,盯着上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年前他三十多岁,现在应该八十多了。还活着。陈警官说的。
他在哪儿?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
当过公安局局长的人,网上多少有点信息。搜了半个小时,找到一条旧新闻:五年前,某老干部活动中心揭牌,照片里一排白发老人,其中一个标注着“原市局局长乔某某”。
名字对上了。
往下翻,有一条更近的:三年前,某慈善晚宴,他出席过。照片里他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都垮了,但那眼神——隔着照片,我都觉得不舒服。
那眼神,像在盯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报道里说,他住在本市西郊一栋别墅里,深居简出。
地址没写。但我有办法。
托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拐了几道弯,终于问到那个别墅区的位置。西郊,一个叫“香樟园”的地方,住的全是有钱人。
我决定去看看。
不是去抓他,也不是去质问。只是想看看,那个三十年前杀了苏小小的人,现在长什么样。
下午三点,我到了香樟园。
很大的一片别墅区,门口有保安,进不去。我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坐着,盯着那扇大门,看谁进谁出。
坐到天黑,什么都没看到。
正准备走,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里面开出来,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了后座的人。
一个老人,靠在座位上,脸侧着,对着窗外。
那张脸,我认出来了。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乔某。
他的脸比照片上更老,更垮,但那双眼睛没变——隔着车窗,我觉得他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瞬。然后车就过去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心跳得厉害。
他看见我了?不可能。他根本不认识我。
可那双眼睛,让我浑身不舒服。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开门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灯,是那种幽幽的、发黄的光。
留声机又亮了。
我推开门。
它蹲在角柜上,喇叭口里透出昏黄的光,和昨晚一样。但这次,光里没有人影。只有光,一晃一晃的,像呼吸。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苏小小?”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光还在晃,但什么都没有出现。
我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留声机里的。
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像有人穿着拖鞋,在地板上走。
我猛地转身。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门关着,窗户关着。
但那脚步声没停。它从我身后绕过去,走到留声机旁边,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女人的,很轻:
“你去找他了?”
我回头。她站在留声机旁边,穿着那件旗袍,惨白的脸,眼角那颗泪痣在光里发着暗红的光。
“我……我只是去看看。”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光,又变回了黑洞。
“他看见你了。”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看见我?那么远,车窗那么黑……”
“他看得见。”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他一直看得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点。
“你以为我这三十年没找过他吗?”她说,“我找过。每年都去。可他那儿有东西,我进不去。”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的手腕。
那五道红痕还在。
“这是他留下的。”她说,“三十年前,他掐过我。那五个手指印,印在我脖子上。”
她撩起头发,露出脖子。
上面有五道青黑色的印子,深深浅浅,像烙进去的。
“他杀我的时候,手就是那么放的。”她说,“左手的五根手指,掐在我脖子上。我死的时候,那五个指印就留下了。”
她放下头发,看着我。
“现在,它们在你手上了。”
我低头看着那五道红痕,后背一阵发凉。
“为什么?”
“因为你替我找他。”她说,“因为我碰过你。因为你和我的事,连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能感觉到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他知道我在查他?”
她点头。
“那他……”
话没说完,留声机忽然响了。
刺啦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从喇叭口里传出来:
“你是那个买留声机的人吧?”
我浑身僵住。
那声音继续说,不紧不慢的,像在聊天:
“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很久了。”
“那台留声机,三十年前我就想砸了。可惜没找到。现在它在你手里,也好。”
“你替她找我,对吧?”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儿。”
“你来找我吧。带上那台留声机。”
“我想听听,她这三十年,都跟我说了什么。”
声音停了。
留声机的光也暗了。
屋里一片漆黑。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像打鼓。苏小小还站在留声机旁边,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是他。”她说。
我点头。
“你……要去吗?”
我看着那双黑洞,看着她脖子上那五道青黑色的印子,看着她在暗光里惨白的脸。
“去。”
她愣了一下。
“你……不怕?”
“怕。”我说,“但不去,他也会来找我。”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泪。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我摇头:“你进不去。你自己说的,他那儿有东西。”
她沉默了。
我走到留声机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铜喇叭。凉的,像死人的手。
“我自己去。”
“那如果……”
“如果他杀了我,”我打断她,“你就再等三十年。总会有下一个能听见的人。”
她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
“沈默。”
我回头。
她站在黑暗里,穿着旗袍,抱着琵琶,眼角的泪痣发着暗红的光。
那个画面,像一张老照片。
“谢谢你。”
我点点头,推开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留声机又响了。
很轻,很慢。
是评弹。
她唱的。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台留声机,坐了一夜。
它再没响过。苏小小也没再出现。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城市上空。西郊那边,有一片别墅区。那里面住着一个人,三十年前杀了人,活到现在。
他让我去找他。
带上那台留声机。
我不知道去会怎样。也许回不来,也许能回来。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因为她在等我。
因为他在等我。
因为那台留声机里,封着三十年的声音,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等待。
该放出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台留声机。
晨光照在它身上,铜喇叭亮堂堂的,像新的一样。
我走过去,握住摇柄,轻轻转了一下。
这一次,它动了。
摇柄转得很顺,咔嗒咔嗒响,像有人在给它上发条。
转了几圈,我松开手。
唱臂自己抬起来,移到中间,落下。
唱针在空转。
但没有声音。
我知道它在等。
等我带它去那个地方。
等它最后一次响起。
我把留声机从角柜上抱下来,用一块布包好,装进袋子里。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西郊。香樟园。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