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奖杯塞进顾泽手里,他还没来得及吐槽“这玩意儿沉得像板砖”,手机就震了。
是秦助理。
“沈总那边,开始了。”
顾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也不是担心,倒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松快。
我点点头:“走呗,反正记者也拍够了。”
我们从美术馆后门溜出去,小陈已经在车边等着,手里抱着个银色文件盒,边角都磨出白痕了。他看见我们,立马站直,结果太紧张,差点把盒子摔了。
“稳住啊兄弟。”顾泽伸手扶了一把。
“没、没事!”小陈喘了口气,“数据全在这儿,一个标点都没错。”
车子一路往市中心开。窗外的楼越来越高,沈氏集团那栋灰蓝色大厦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嘉明站在主位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手一直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那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硬撑着别让自己抖。
会议一开始就很僵。
几个老资历的高管坐在后排,喝茶的喝茶,看表的看表,谁也不接话。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还直接开口:“沈总,改革可以,但步子太大,员工心里没底啊。”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甩脸子。
沈嘉明刚要说话,秦助理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清了:“各位,先看份报告。”
他打开投影,一页页数据刷上去。
小陈做的。
全是前任高管和林正宏资金往来的记录,转账时间、金额、备注一清二楚。有笔三百万的款,备注写着“封口费”。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金丝眼镜低头喝了口茶,没再抬头。
沈嘉明这才开口:“这些事,我不怪你们跟着走。但我得说一句——我回来,不是为了清算,是为了把沈氏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以前我急,想快点证明自己,结果被人牵着鼻子走。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顾泽。”
最后那句,是看着顾泽说的。
顾泽没动,也没吭声,就那么坐着,像块石头。
沈嘉明继续说:“从今天起,管理层持股,财报月月公开,所有项目招标全程录像。我不再靠关系拿单,我要让沈氏堂堂正正站起来。”
没人鼓掌,但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散会后,小陈抱着空盒子走出来,整个人轻了十斤似的。
“我说你小子行啊。”顾泽拍他肩膀,“以后数据组归你带。”
“真、真的?”
“假的,逗你玩呢。”
我笑出声。
沈嘉明追出来,叫住我们:“拍卖会……你们能来吗?”
“必须的。”顾泽说,“我还给你留了条后路呢。”
拍卖场在金融区顶层,三百六十度落地窗,底下星州灯火一片。
陆家倒了,名下资产被打包出售,好几家公司都在抢。
沈嘉明的目标是三项专利和一块地皮——都是新能源赛道的核心资源。
一开始竞价很猛。
一家港资企业直接抬到八亿,沈氏的报价被压得死死的。
我坐在后排,看见沈嘉明额头冒汗,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飞快。
顾泽不动声色掏出手机,回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银行代表过来耳语几句。
沈嘉明眼神亮了。
他突然改策略,放弃全面竞价,只盯那三项专利和临江地块,报出一个精准数字——比市场估值低五个点,但条款干净,全款预付。
全场安静了几秒。
主持人落槌:“成交。”
他赢了。
不是靠砸钱,是靠判断。
走出拍卖场时,风很大。
沈嘉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眼夜空,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憋的气全吐出来。
“顾泽。”他忽然说,“谢谢你没把我当外人。”
“少来这套。”顾泽踢他鞋尖,“你要是再犯浑,我照样踹你。”
我们都笑了。
第三天,美术馆展厅办签约仪式。
沈嘉明要捐出部分资产,成立“星绘艺术基金会”,资助有绘画梦想的年轻人。
媒体围了一圈,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总,您过去和林正宏合作打压顾氏,现在做公益,是不是为了洗白?”
他没回避,直接点头:“是。”
全场一静。
他按下遥控器,播放一段录音。
是两年前的电话。
“嘉明,别碰那笔交易,有问题。”是顾泽的声音。
“我知道,可这是最快的办法。”沈嘉明的声音年轻、焦躁,“我想三个月翻盘,让他们看看我行不行。”
“你行不行不重要,别把自己搭进去。”
“顾泽,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顾老爷子兜底,我呢?沈氏快没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
现场没人说话。
沈嘉明看着镜头:“我错了。现在想补回来。”
然后他宣布,首期资助对象包括苏母社区的青少年美术班,并邀请我担任基金会名誉顾问。
“苏沫喜欢画画。”我说,“她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台下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黄昏的时候,我们在滨江公园碰头。
长椅挨着河岸,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沈嘉明坐中间,我和顾泽两边。
他一直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捏着一张基金会的宣传单,边角都揉皱了。
“嘿。”我先开口,“人都有走偏的时候,关键是你回来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于晴,你……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我笑,“你又没害我。再说了,顾泽当年要是没你这个蠢朋友,也不显得他多聪明。”
顾泽哼了一声:“你这话损我呢还是夸我?”
“都算。”
沈嘉明终于笑了,肩膀垮下来,整个人松了。
“其实我一直怕见你们。”他说,“怕你们看不起我。”
“那你现在看看。”顾泽转头盯着他,“我眼里有‘看不起’三个字吗?”
没有。
只有两个字:兄弟。
我们仨就这么坐着,谁也不急着走。
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线拽得紧紧的,飞得歪歪扭扭,但一直在往上。
沈嘉明忽然说:“等春天,我想办一场青年画展,请你策展,于晴。”
“行啊。”我说,“不过布展那天你得搬画框。”
“没问题。”
“还得请吃饭。”
“管饱。”
顾泽掏出手机:“来,合影。”
他调成前置摄像头,手臂伸长,硬是把我们三个塞进去。
我咧嘴笑,沈嘉明有点拘谨,顾泽则是一脸“我又不是自恋狂”的表情,但手指稳稳按着快门。
照片拍完,他低头看了看,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挺好。
都挺好。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暖意。
我摸了摸裙角,想起早上出门前,顾泽蹲下来帮我整理褶皱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人生最亮的光,是站在台上举奖杯的那一刻。
现在我知道,还有另一种光。
是朋友低头认错时颤抖的手,是夕阳下并排坐着的背影,是你说“我回来了”,而他们说“我们知道了”。
沈嘉明把宣传单叠成纸船,扔进河里。
它晃了晃,随水流慢慢漂远。
“走吧。”顾泽站起身,顺手拉了我一把,“回去还得跟刘姐汇报战况,不然她又要念叨‘你们年轻人办事不牢靠’。”
“沈嘉明也去?”
“当然。”他瞪眼,“不去我就把录音发她。”
“你狠。”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母发来的消息:“画展视频我看了,哭得稀里哗啦。裙子是短了点,下次穿长的。”
我笑出声,把屏幕给顾泽看。
他瞥了一眼,嘀咕:“就说嘛,早该听我的。”
风吹在脸上,像旧毛衣蹭过,有点糙,但暖。
前面路口亮起绿灯,行人开始走动。
我迈出一步,听见自己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