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面的雾还没散尽,市局家属楼三单元的窗帘就猛地一动。
赵振海站在窗后,手指捏着百叶窗的一片木条,眯眼盯着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驶离。他没动,也没出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把窗帘拉严实。
他转身走进书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字。字是去年廉政月挂上去的,笔画歪得像蚯蚓爬,可当时没人敢说不好看。
现在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突然抬手一把扯下来,纸角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电话响了。他抓起来,听筒里传来宣传部老张的咳嗽声。
“赵局,热搜……压不住了。”
“不是让你们删了吗?”赵振海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删了又冒,冒了又删,IP换得太快,根本拦不住。现在连省台都盯上了,说是‘群众关切’,要派记者下来查。”
赵振海沉默了几秒,慢慢坐进椅子,背往后靠,整个人陷进皮垫里。他闭上眼,手心贴着额头,像是在算什么账。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你去打个招呼,就说这案子还在调查,等公安出结果。别让他们乱来。”
“可……那个女记者写的稿子太狠,直接点名‘阳光养护中心’,还把企业注册信息全扒出来了。这不像是随便写写的,是冲着命来的。”
赵振海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背后有人。”
“谁?”
“还能有谁?齐云。”
“齐云不是失联了吗?”
“失联?”赵振海冷笑一声,“他要真失联了,这火能烧得这么准?”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老式翻盖手机,按了几下,拨通一个没有存名的号码。等了五声,对方接起,没说话。
“是我。”赵振海压低嗓音,“风头太大,得压一压。不然上面坐不住,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知道分寸。”赵振海声音紧了,“我现在是副局长,不是街头混混。公安系统要是乱了,第一个被砍的就是我这颗脑袋。你那边收一收,别再搞大动作,钱的事先放放,等这波过去再说。”
“收一收?”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告诉我,怎么收?那个女记者已经把蓝玫瑰写进标题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手里有东西,而且她不怕死。齐云也不怕。可你怕,你怕丢官,怕进监狱,怕老婆坟前没人烧纸。”
赵振海的手指抠进扶手,指节发白。
“秦烈,别跟我打太极。你现在动手,只会越描越黑。媒体现在就像狗闻到血,你越动,它咬得越狠。我们得稳住,从体制内压,找关系,调口径,这才是正路。”
“正路?”秦烈笑了,笑声不大,却让赵振海后颈发凉,“赵振海,你当警察三十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年头,讲规矩的人死得最快。齐云不讲规矩,所以他能查到今天。沈知夏不讲规矩,所以她的稿子能上热搜。你要讲规矩,那你就好好坐在你那间办公室里,等着纪委请你喝茶。”
电话咔的一声断了。
赵振海握着听筒,半天没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渍的袖口,忽然觉得这身警服沉得压肩。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取出一份文件夹。封面写着“江南慈善项目审计预案”,是他上周亲手批的。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页资金流向图上——三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
他合上文件,塞进碎纸机,按下按钮。齿轮转动,纸张被一点点绞成碎片。
与此同时,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厚重的防弹玻璃映着整座城市的轮廓。秦烈站在窗前,西装笔挺,左腿的钛合金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脚插着一朵蓝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褐。
屋里没开灯,只有他面前的电子屏亮着,显示着社交媒体的实时热榜。#江南慈善疑云#、#穷庙富和尚#、#阳光养护中心钱去哪了#,三个词条并列滚动,转发量每分钟都在跳升。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对身后站着的男人说:“通知周天豪,别在码头瞎转了。让他带人去查齐云的社会关系,特别是那个女记者的通讯记录、出行轨迹、常去的地方。我要知道她每天几点起床,喝什么牌子的咖啡,跟谁说过话。”
“要不要……直接处理?”男人低声问。
“处理?”秦烈嘴角一扬,“现在动手,等于告诉全世界我们心虚。我要让她活着,但活得像只被剥了壳的虾——透明,脆弱,身边一个人都留不住。”
他放下酒杯,走到一张红木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段模糊的对话,说的是“养护中心三期工程”和“财政局徐副科长”。
他听完,关掉机器,淡淡道:“他们想用舆论逼我们出招?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给我接财务组。把‘白鹭’账户的资金拆成二十笔,转去B类空壳公司,路径绕开国内结算系统。明天早上六点前,我要看到确认回执。”
挂了电话,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重新站回窗前。
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江面有货轮缓缓驶过,船灯划破黑暗。
他盯着那艘船,忽然笑了。
“赵振海想躲?行。那你就好好躲着。”他轻声说,“可你躲了,这摊子事,就得我来收拾。”
他举起酒杯,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敬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屋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是保镖在换岗。他没回头,只是把空杯放在窗台,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节奏缓慢,像在数心跳。
而在市公安局家属楼的书房里,赵振海正盯着手机屏幕。加密频道跳出一条新消息:上级领导暂不回应,建议“自行稳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墙角那个碎纸机。机器已经停了,可里面的纸屑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微型雪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百叶窗。天已经亮透了,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早餐摊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走过。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第一口吸得太急,呛得他咳了两声。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眼袋浮肿,嘴角下垂,像个输光了本钱的老赌徒。
他掐灭烟,低声说了句:“这局,不能再让他牵着走了。”
可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没听见。